太浓稠，要把真气汇在一点才能逼得出。绿色液体从指间一滴滴落在瓷碗里。融开在水中，烟雾般萦绕。若此时有一柄剑自上而下将从碗中间劈开，定会发现那些粘绿浓稠的液体扭曲作一棵树形，墨汁晕染般古怪地升腾。
每一滴跌落仿佛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逐浪f3f06114f76c1 逐浪8cf4105744721 靳岚把左手食指伸在一只茶碗边。碗里盛了清水，牙齿咬破的伤口处绿色液体滚落，滑在水里，稀释为不见。
他想到那些夏天被人碾死在脚下的小昆虫。就是这般颜色的血液吧。绿色。
逐浪be29cf4257e27 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算作活人——每日靠一碗汤维持生命的行尸走肉。
逐浪b7f5fbaebd45e逐浪5e2c9fcd6561f 咬破了食指，将全身毒气逼于指尖再挤出。这些绿色的血液，和着真气，绕过丹田或胸口的时候，蛊噬般的灼烧感袭来。闭起眼睛便能感受毒气由全身凝聚一点逆势流出的轨迹。一路尽是灼烧。每打通一个关脉，一阵万蚁啃噬般的痛楚。
指尖血液滴落，额头无数汗滴滚下。
逐浪7a1f186672d41 毒液离开身体时，指尖伤口的热度仿佛烈火焚炽。
逐浪63defc3611ec8逐浪adc988af24c8a 好厉害的毒，苦苦纠缠，进入体内便不肯轻易出去。用如此原始笨拙的方法都不能立刻逼出体外。近半个月毫无起色。
风定昭的厉害，今日才领教。
逐浪fab4b9c320b7f 那么小峰呢，他怎样了。浑身的伤，没有那些安抚毒性的汤药该如何自处？
逐浪791ec35ac88a9逐浪aa0d743a91b72 抬头看到对面那张铺了玉簟的榻。靳岚轻轻一叹。
逐浪317c00c15a256 认得那榻，四年前曾坐于上同谢桓对弈。
逐浪b06de117e859b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逐浪af4147f3fe68a 榻旁边高耸古朴的书架上摞满前朝古书，兵法竹简。没有积灰，因为时时被翻阅。
逐浪8a4f6c78cddbe 再靠里的书案上一摞文谍奏疏。
逐浪b67420a46fc4e 奏疏。谢桓每日浏览。那些本该当朝天子亲笔批阅的龙飞凤舞和洋洋洒洒，先要从“谢大人”眼前手下过一遍。不能入目的，则无缘再见天日。寂落地被丢在阴暗角落里，散发着沉痼气息。
逐浪2ad42349860e9逐浪5298a629fd727 这里真的不是宁远王府。
逐浪59e54137b5d2c 是当朝皇帝赐大将军谢桓的另一处府邸。靳岚清醒的第二天，谢桓便将自己的书房搬进这屋子。
难怪当日觉得空荡荡，原来世子大人的物品还未来得及“填满”。
逐浪e1429c6639014 白日他上朝面圣，处理完毕所有事务几近黄昏，便回到这里“批阅”奏折。每晚必然盯着靳岚服下锦瑟送来的那碗汤，不苟一丝。
逐浪972b3e1289c10 或读书，或愣神。夜晚便在对面榻上歇息。似做好天长地久的打算。
逐浪8e61e640fb7bc 深夜闭目躺在床上，靳岚感觉得到谢桓来至床前，掀开帷帐，俯身下来仔细地看他的脸。没有灯光，黑暗中呼吸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逐浪249a15fe050ef 但听得见叹息从头顶传来。不自觉地流露。
逐浪0a101dfb4848b 每当此时，靳岚唯有闭紧双目，只作全不知情。
逐浪df53d8c0b4ea3 然后会有轻微的衣衫窸窣，是谢桓又躺回自己榻上。
逐浪1a4a3b8737297 靳岚知道对面无法入睡。
逐浪316d2b9f6c28b 因为彼此一样。
逐浪6d913f8da8487逐浪0aec98a931489 “笃笃笃……”
逐浪8bce64c4164b5 清脆叩门的声音。屋外人似乎极小心。敲门很轻又有耐心。房间里没有反应却不继续敲下去。只是安静等待。
一定是杨渥。隔着门，似乎能看见那条笔直的身影。
逐浪3732effa52869 靳岚从碗边收回手，利落地将半碗毒液泼至床下又放回桌上。坐直身体说了声，进。
逐浪7f70f9630b7cb 杨渥推开门，见到靳岚便抿嘴一笑，“靳先生，要用饭了。”
逐浪bb5d0920cf6ca 早晚饭与谢桓一起吃，午饭便由杨渥来陪伴——谢桓不在的时候，是杨渥天天守在门口。风雨无阻。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逐浪3ca76bc0f89da 靳岚记得头一天打开窗户仰望星空，片刻后却听到不远处有人说了一声，靳先生还不歇息么。
声未落，杨渥人已出现在窗口。靳岚笑了——这种事情，以前他也奉命做过。监视。
逐浪09dae5a1e2d6f 被软禁了。
逐浪05b60f688d32f逐浪8d9dbbe77c802 但“软禁”一词不可轻易说出。
逐浪1c19ab20aa1e3 谢桓似乎极忌讳。某日靳岚“软禁”二字还未完全出口，谢桓已经跳起来大喊，我没有软禁你！只是不想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这也算错？！软禁？软禁了怎样，毒药又怎样。谁让你屡次不辞而别！我就当真这般惹你讨厌？……走着瞧，还要用铁链将你锁起来，用铁枷铐起来！敢再踏出这里一步，我……敲断你的腿，也要把你留下来！靳岚，告诉你，别挑战我的耐心！
逐浪c7004b437bebb 为何如此。莫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封百官的口习惯了，故而落下症结？靳岚不再多说，干脆躺回自己床上闭目养神。那端无故的歇斯底里会在沉默中冷却下来，僵硬得像一块冰。
逐浪c2a9358f00075逐浪9b638b3a408ec 相比之下，还是和杨渥相处舒更加服些。虽然同样被监视。
逐浪a7718dc4b43c7 “请坐——不知今日吃什么。”靳岚说着，有意无意将左手缩回袖口里。别人看不到，那里的五根手指已全部变成黑色。
逐浪f249fe909981e 每日餐前，杨渥都来与靳岚坐上一阵，或彼此沉默，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丫头锦瑟端上来的饭菜齐全他便会退下。
逐浪99c3fdb99b44a 其实他有任务，要眼看着靳岚吃下所有食物才能离开。只是靳岚不愿被监视，所以才退下。因为靳岚并不为难下人们，依样把饭全吃光。当然也从未尝试强行突破防卫逃离这屋子。
逐浪29e956bfbd272逐浪4ad831fa04fb2 其实从未打算逃走。起码现在不是时候——昼月斩不在自己手上，毒未清除，内力调运不畅。一路上要过关斩将，太难。靳岚知道，这别苑每一个角落都布满眼睛。他所处周围尤甚。
逐浪2c91e81817d37 所以只是养精蓄锐，表面看来听话之极。
逐浪8991586bdede1 逃，只能做一次。走则必须成功。否则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
逐浪85cfb63d1db7b逐浪c98a58c05748a 杨渥坐在对面，看着靳岚的脸。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靳岚知他有话要讲，便等待。对面突然间尴尬得厉害，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先生……今日……气色很好。”
逐浪85f003fe893c0 “嗯，还好，睡得不错。”
逐浪5b5e0327e505e “……”杨渥低下头，又缓缓抬起来，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逐浪38f9dfc0ff658 靳岚知道，他说的是昨夜那件事。
逐浪8e8899985dfba逐浪a11097449671a 谢桓去同僚府中饮酒，醉了。归来时摇摇晃晃，进了屋子便关上门。靳岚，他说，今夜回来晚了，很寂寞吧。同宿这样久，你我该圆房了。来，别拒绝，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逐浪25a625288b7ae 靳岚真气不稳，只有手脚未失利落，游走起来还算顺畅。但谢桓仗着酒力跌跌撞撞，居然力道惊人。一时间屋内剑拔弩张，战火纷飞。靳岚想逃，谢桓却始终抢先机档在窗口或门前。想退，除了床榻几乎无路可走。他很想喊来人，世子醉了。但无人应和。
逐浪1c6f64d9b9891 书案书柜和桌椅全部翻到。鸡鸣狗跳般狼狈不堪。整座屋子成为锅釜，热度连同谢桓面颊的红色一起上升，沸腾得要将人炖熟。
逐浪9487e6624002c 靳岚，别走，过来我这里。我想你。谢桓满身的酒气就要涌过来，铺天的浪涛盖过了头。
逐浪0625e57a6ec20 今夜，是完了……靳岚闭上眼睛。
逐浪73b4d8dc14633 突然间房门被推开。
逐浪f0ab718415fd4 是杨渥，瞪着眼睛站在那里，满目的无所适从。只是最初曾慌张地抬眼扫了一下靳岚，便再也说不出话。
“什么事？”谢桓语调的温度与方才完全两重天。他吩咐过下人，未得传唤，今夜不准入内。居然有人敢擅自推开门，简直罪大恶极。
逐浪7446eb1d66e0d “属下……属下……”杨渥低头跪在地面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逐浪cc54adb14c660 “我问你有何事！哑巴了？！”
逐浪4e20b3cfbd6e5 看得到杨渥浑身写满一个“窘”字，靳岚立刻明白，走过去说：“托厨房做的东西，做好了？”
“嗯……好……了！”杨渥抬起头看了靳岚一眼，应对得有气无力。好了，什么好了呢。若谢桓吩咐一句既然好了那便端上来吧，那要端什么上来呢。脸上发凉，是一滴冷汗自额头滚下。
逐浪0bf7b4567d6d3 靳岚却从容，“但现在我又不想吃了，对不住。世子有些不舒服，劳烦端碗醒酒汤来。”
逐浪cdd61c5dcce1c “我不喝！”谢桓话未讲完，身体已经发软。一头载到地上，再也起不来。
逐浪a3cfb4d2e9e1c逐浪a9a34f572cd15 当夜，谢桓睡得安稳。杨渥却站在屋里一夜未曾离开。他只说，世子需要照顾。
逐浪112d948e9fd65 第二日谢桓酒醒，并未追究。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靳岚只得片刻小睡而已。
逐浪15da1f67a8e31 杨渥所指应是此事。但不知“为什么”却在问谁。为什么，世子会如此失态？为什么，靳岚要拒绝？抑或为什么睡得不错？
逐浪73f485fb8e5ae “先生这样做对自己无益。世子脾气你我都清楚。”他终于开口讲话。
逐浪a3b72f3c72a28 靳岚一笑，“我知道。弄不好还会搭一条命进去。”正如谢桓曾经说过，耐心有限。
逐浪5d8eb6e9eaa76 那个限度会在哪里？靳岚不知道，也不愿想。
逐浪71eb6a2a5499c “那先生又为何……”
逐浪cdaafb9ad6369 “在我看来，有比生命更值得珍惜的东西——不是每人一生中都有机会遇到，但若此生能有，实乃幸事一件。比生命，更珍贵。——戚小峰现在究竟如何了。”
逐浪8f8d3695382c8 小峰如何了。半月余他究竟怎样了，这样的话问了许多遍。问谢桓，谢桓不答。问锦瑟，锦瑟没听说过。唯有杨渥，却屡次回避。靳岚很长时间没有再问，今日若有若无说出来，却使得杨渥一愣。他没想到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马上摇摇头，一脸难色，“对不住，先生不要问我……无可奉告。”
逐浪729c2563c2080 “那便是没死。否则不会是‘无可奉告’。我知道了，多谢。”靳岚起身推开窗子。窗外一片明媚景色，彩色缤纷，阳光也带着清香气。人便要沉醉在这片灿烂里。
逐浪7d3a1051e632c 景色，原来如此美好。自由的气息。
逐浪eafca2b1a1f5b “先生，不要再坚持了！何必呢？世子……”杨渥冲到他身边，几乎要喊出来。突然又觉得自己突兀般，停在一步之外，没了声音。
逐浪0bc653f5143ea “我有必须坚持的理由。”靳岚没有回头，对着窗外一片阳光明媚。两只彩蝶，花丛中翩翩。似有丝线牵引，纵使分隔花圃两端，一番飞舞之后定会重聚。它们互相轻轻碰着彼此的身体，上下腾挪，却始终不离左右。单薄的翅膀在阳光中呈现出透明颜色。似乎能看到薄薄鳞粉洒下一串晶莹，翻飞中是一条曲折却坚定的轨。
逐浪9f5c2c5bfaf00 那种美，有种身心俱碎的感动。
逐浪ae0dc37fa154e 靳岚回过头来，冲杨渥笑笑，“昨夜，多谢。”
逐浪ff4e86c98f428 逐浪8cea33b765c97 昨夜，他们都清楚。
逐浪f621a9e3add3d 哪里托厨房做了什么东西。
逐浪b59c09d13b117 其实什么嘱托都没有。
逐浪6b6a6d7c52da3 逐浪2f50b4f084fef 杨渥抬起头来，见靳岚一片平静如水。只好也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却苦得发涩，海盐里揉进了砂，“没什么……世子……酒醉需要照顾。”
逐浪3907db730f25c逐浪a1860741d90e6 沉默中，二人想着彼此心事，久久不语。直到敲门声响起来才重新回到现世界。靳岚感到一丝诧异，“是锦瑟送饭来了。今日居然没有听到脚步。定是你我太投入了。刚才的话……忘了吧。”
逐浪18c0d4e6d0e3b 杨渥低眉，若有所思走过去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却变了声调，陡然地，“你是谁？”
逐浪5648d0ee81320 “送饭的。”门外一个声音响起来，却不是锦瑟。
逐浪7f49527c17b0c 男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软软地说。靳岚从门里望去，杨渥身体遮挡后留下的是一条蓝色袖子。绸缎，自然比不上谢桓的衣着华贵，却也是上等料子，绣着精细的祥云花纹——此处别苑男丁统一的行头。
逐浪06dfadd76b18f 逐浪dfec915061dc3 “锦瑟呢。”
逐浪2e32407de4bcb “病了。”
逐浪6d1d3cd2cbefd 沉默是有形状的，僵硬且冰冷。此刻，人人都感觉得到。
逐浪63fffea813366逐浪5e169cbcc71a5 靳岚突然意识到什么。冲到门口，却被杨渥伸出一只手臂挡在里面。这次看得清楚，那名男丁弯着腰与杨渥对峙，脸上皮肤细腻，应该是个清秀的人。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靳岚的脸，又马上低头。
逐浪cf280f7a51711 杨渥背对着靳岚，警戒得全身僵直。双目如刀，全剐在男丁一人身上。
逐浪2811f12f63afd 只有靳岚，片刻间血流悄悄地汹涌。
逐浪7e7dfc31e068e 那双眼睛，他认得。
逐浪59bc7392c3fe6逐浪bff3a36e596e9 未完待续，欲知后续情节，请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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