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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伯

正文 第一章 此厢少年

  靳岚取出那架古琴,轻轻滑下丝绒琴套,拿出一方手帕仔细地擦。逐浪8d10ce1b9d166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根一根,划过琴弦,抚过琴铭。绢帛过处檀紫色古琴发出柔和的光,他目不转睛低头凝眉,态度如朝圣般虔诚。逐浪adbea981b797d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低垂的时候划出淡青色的弧。逐浪899860e1d6e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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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室内昏然。他把琴认真调式一番,对着西窗弹奏起来。叮咚,琤琮。琴声悠远,天籁清泉般从他灵巧的手指间流泻而出。逐浪9a03f40ce7af7
  他的手指修长,却不纤弱,骨节处显得分外硬气。不是普通男子的手。右手背上有道深深的伤痕,一直划到腕际,深入衣袖。逐浪a2ff49bf4fc43
  不知伤痕的终点在何处。逐浪4167e69927d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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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起眼睛用心体会。弹奏乐曲是神圣的事情,和武者舞剑一样。需要聆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
  他弹琴也不全然为了解闷。逐浪fd019ed11baae
  为了保持双手的灵活。逐浪34edb83739fc4
  那双看似秀气手对他太过重要。因为职业的缘故。逐浪59a42dffe1a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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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阖上眼睑其他知觉反而更加灵敏。他嗅到夕阳的味道,透出无奈的尘土气息,是一天终结时的不得已。微风吹过树梢的飒飒声,小虫贴着地面游走,园里有花瓣掉落,扑簌簌落地告别今生繁盛的辉煌。逐浪69ecfc5ae53be
  还有陌生的脚步声。逐浪069eb45f6c243
  那脚步声时缓时急,貌似犹豫,却毫不迟疑地向这座园子的方向靠近。不多时,已经走近他的居处。脚步停在灌木后,一阵踌躇。然后没了讯息。逐浪13e2ff80ff3c2
  靳岚警觉地睁开双目,盯紧微开的西窗。那人在窗侧,凭借直视无法窥见。逐浪717264ae3b32b
  他们相互看不见对方。逐浪7ddc8a805a9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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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双手轻压琴弦,天籁戛然而止。良久之后,一阵掌声从窗外传来。逐浪6af3624a89492
  果然是被琴声吸引来的。逐浪8f52bd3c534ef
  “好琴艺!”来人真诚地轻声赞扬,只是有些嗫嚅,赞叹声好像替他壮了胆子,接着来人更加高昂,“阁下何方高人?这曲子在下也十分喜欢,故而冒昧前来。不知可否一见?”逐浪932108da9ef56
  靳岚沉吟片刻,走到窗前,轻轻阖上窗户。逐浪bac83568ec52b
  锁好。逐浪38db5ade452b8
  他背靠在窗边,听到一阵无奈的寂静后是失落的脚步声,迎着夕阳渐行渐远。逐浪b80c0a10295f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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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那人又来。逐浪56e80a4fcb567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靳岚弹琴,那人便偱声而来,脚步熟练,毫不迟疑。他认准了这个地方。
  靳岚不再理会,一直奏到深夜月明,夜色清凉如水。逐浪39a8b49056890
  琴声止后,那人安静离去。逐浪7f3408d119e78
  不仅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那人日日前来听靳岚弹琴,已成习惯。逐浪20d5037dac5a3
  他必定没有恶意。只是,是谁?竟然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这里?逐浪1df86899b7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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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华灯初上,靳岚没有弹琴。他听到脚步声又起,于是打开门扉走出去,看到院落西角灌木后露出白色锦衣一角。
  靳岚的出现打破了几日来安静的默契。那人似乎颇为吃惊,灌木中一阵惊愕的寂静后便窸窸窣窣响起来。
  他一定在迟疑,该走,还是现身。逐浪4e510c411950e
  靳岚不说话,垂手站在不远处。逐浪b244c88698afb
  几番斗争,那人终于还是拨开树枝,缓缓走出来了。逐浪55e26b51c59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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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名清秀的少年。逐浪2648deaf80c14
  和靳岚相仿年纪,十五六样子,可老练程度却相差太远。他局促地拽展被树枝扯乱的贵重丝罗,一双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靳岚,好像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逐浪d18b742bb0a20
  “你是谁?”少年踌躇一阵,窘生生地问。逐浪f4630214a29fd
  谁?这话问得毫不客气,好像应该出自自己口中。靳岚微微牵动嘴角,并不回答。逐浪6f988ffb780d9
  “琴弹得很好。”少年冰雪聪明,而且相当直爽。他猜出眼前的同龄人就是抚琴者。逐浪c31051447495f
  “想再听吗?”靳岚没有继续无聊的问答游戏。逐浪43f02f5040245
  “嗯。”少年用力点点头。逐浪b4c850ea19f8f
  靳岚转身回屋,出来时抱了古琴。他挥袖席地而坐,把古琴放在膝头,借着傍晚华灯,手指一拨继续弹奏起来。
  少年站在他身边出神地听。逐浪51aaff1e0df1f
  又是一夜。逐浪7ed1a8aa019f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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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夜,又是同样地默契。靳岚弹琴到深夜,少年在一旁聆听。他曲终停手,收琴回屋。少年便默默离开。
  他们之间没有一搭一搭无聊的闲话。逐浪fd6835be78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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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一天,靳岚又要走。少年在身后突然说:“你很奇怪。”逐浪745f2aee2478c
  靳岚抱着琴站住,背对少年一言不发。逐浪2159b239e829f
  “我们认识也算有段时间,为何不请我进屋喝杯茶?”逐浪546c522a103e1
  “这算质问吗?”逐浪406a42d0cf6e0
  又一阵安静,少年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他怕得罪了靳岚,中断有趣的每日契约。靳岚对着晚风笑笑,“对不起,我从不请任何人喝茶。”抬步走进屋内。逐浪85deaf7c37a64
  身后是轻微得几乎难以听到的叹息。逐浪34ad43aa7b748
  如果不是凭借靳岚的耳力。逐浪abb583e21bf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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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从不请任何人喝茶……哈哈哈……”刚进屋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笑声。那人模仿靳岚说话,有板有眼。到最后忍不住笑出来。但又仿佛怕惊动了谁,有意压住了声音。压抑中的哈哈笑声,不可思议地滑稽。
  靳岚坐在桌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戚小峰,你居然活着回来了?”逐浪1f84a4a7ed288
  “怎么,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戚小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用脚勾过一只凳子,叉开腿大咧咧坐在靳岚旁边,扬了扬帅气的脸。逐浪28379d23f7211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他是靳岚的诅咒,他随时出现,毫无章法。每次到来都让自己措手不及。
  “你只比我大几个月而以,不要总那样一副老生常谈的气势,小心提前变成花老头——喂,那小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知道他是谁?”逐浪10904a09e53cc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逐浪da56d965137aa
  靳岚懒得理他,起身打开橱柜,又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柜,从里面捧出一件件精巧的青瓷茶器,然后认真地擦。
  他做每件事情都极虔诚,仿佛手前的事情是生命全部。逐浪45ae433b5afd9
  “你什么时候对我能像对这套没生命的茶具一样用点心?”戚小峰走到靳岚身边,把下巴贴在他肩膀上,神情极羡艳,突然又大呼小叫起来:“呀,这么多尘土。原来自打我上次送给你后就一直没用它吧!真是枉费人家大老远从越州背回来送你。”逐浪f037f24fa6372
  “你也可以不送我。”靳岚回过头,挑挑眉毛,“快点坐回去,别妨碍我干活。”逐浪798157559ec7a
  戚小峰悻悻然坐回去,突然想起什么,“喂喂喂,你真不知道那小子是谁?我远离京城都对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别说你整天守在这里还毫不知情。那样我的脸面就被你丢尽了。”他对那少年貌似十分没有好感,全身警惕。
  “你的颜面和我有什么关系?”靳岚捉着茶碾,莫名其妙回过头来。逐浪61fab84c873f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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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乳一样的液体从茶壶倾泻而出,顷刻间满室盈香。靳岚深吸一口气,不禁称叹:“真是好茶。”顺手推一杯到戚小峰面前。戚小峰也不怕烫,端起来仰脖一饮而尽。之后咂咂嘴,甚是爽快的样子。逐浪d96aae022d063
  靳岚摇摇头说:“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暴殄天物。”逐浪3877f3eccb2ab
  “你不要总变着法地挖苦我。”逐浪c8e788663f8c6
  “我哪里有挖苦你,瞧瞧你的样子和喝泔水有什么区别。”逐浪656dc46b4d507
  “当然有区别,喝泔水我才不会这样开心。”逐浪9f493cf78bcf9
  “可你这喝法,我还不如拿河水去饮牛饮马。”逐浪3e246d28483cc
  “饮牛饮马之后牛马不会如戚小峰这样逗你开心!”戚小峰严肃地说,好像宣布举世无双的真理。
  靳岚摇摇头算作投降,双手抚着杯盖摩挲一阵,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戚小峰的脸,半晌后才说:“小峰,你瘦了。”声音是疼痛的,发自肺腑。逐浪ca6e74bd25808
  小峰凝神看他,拼命抿住嘴唇,眼里讯息复杂。他嘴唇的弧线很好看,有一种棱角分明的豪气。
  他伸手抚在靳岚右手伤处。逐浪82881f1140b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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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大将军举家进京。”小峰仰头看空中繁星一片,“听说这次要封宁远侯。哼,也是,不然这老狐狸会从大老远地方赶来?”逐浪48a43bcb39f9d
  “我知道。”靳岚回答。逐浪e3a065afb1d56
  “喂,靳岚,我北方老家这个时候可美了。”小峰转换话题像翻书一样随便。逐浪8b737480a2fa3
  靳岚轻轻笑笑,“那已是九年前的事情吧。”逐浪651cbdb1421db
  “现在一定也很美,不信下次你和我同去。”逐浪9c39752bc7991
  “北方风大天寒,只怕我承受不起。”逐浪3f364d002230c
  “可是我想回故乡。”逐浪b901cfa3deda8
  “那为何这次不借道渡江北上?”逐浪1219202a59fd3
  小峰就是这样,每次都叫嚷着说想回家,每次机会到来时都坐视它溜走。他在躲避什么?或在等待什么?靳岚一再地问。逐浪dcaf4e3fd6e88
  每到这个时候,小峰只是轻笑,不再说话。他突然跳起来说,“靳岚,天晚了我很累。今天刚刚回来需要休息。”
  靳岚也站起身来表示同意,准备开门送客。逐浪38bf60f0c5fc3
  可是小峰没有离开的意思,跑到后屋大剌剌躺在靳岚床上,也不脱靴子,用手枕着脑袋双眼滴流乱转。
  靳岚抱着肩膀走进屋内,皱眉问:“你不是要去睡了么?”逐浪6096e2aff67f9
  “我正在打算入睡啊。”逐浪a81383b748fab
  “要睡请回阁下行宫。”逐浪9a25ae1150f77
  “我就要在这里,和你睡一起。”逐浪3937dda060c62
  “不行。”逐浪328e4b067b3f8
  “为什么?”逐浪25dc3362e3492
  “没有为什么,不行。”逐浪8de8c496ba689
  小峰觍着脸爬起身,笑眯眯说:“不要不好意思嘛!”逐浪b15554d99b1e1
  靳岚厉声说道:“谁不好意思了?我不习惯和人同睡。快点给我下来,不要弄脏我的床!”
  小峰很是不愤,“小时候我们两个一直挨着睡的,也没听你说不习惯!反正我就是习惯挨着你!”
  “所以我现在更加恐惧和你睡一起。快起来!”靳岚上去扯小峰袖子,小峰翻身滚到床里哈哈大笑说:“不要咯吱我啊,我下来就是……”逐浪dfe917c60eb50
  “谁咯吱你了,怕痒就快给我滚下来!”靳岚更加用力捏住他胳膊拼命往出拖,没想到被小峰一拽失去力道也扑倒在不大的床上。逐浪29d728d6f6dfa
  “混蛋你别扯我领子!”逐浪2b0f3c2687bc1
  “不敢不敢,是靳公子先来扯我的好不好。”小峰一边得意笑一边用手指捅向靳岚腋下和腰间,“本少爷这叫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逐浪d0c164701055b
  靳岚被小峰反扑好不狼狈,奋力推开他搭来的一只胳膊,心里叫苦不迭。两个人扯来打去正要动武,远处凄厉尖锐的声音忽而划破长空。逐浪cd0d727a3470c
  月明,光更明。声响过后是一点白光从后院升起,在空中炸开照亮整个世界。霎时间屋内如白昼般惨亮。
  小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满脸得意地说:“靳岚呀靳岚,看来你不和我睡在一起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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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领命

  绸布罩里的灯火噼啪裂开一朵灯花,室内骤然一亮又暗下去。逐浪3a896f24045bd
  花老头坐在几边呷一口茶。逐浪a1aedac12a587
  花老头本来不该叫花老头,他应该有自己的名字。逐浪9ce0135d8de6e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那天,他精神矍铄地站在孩子们面前宣布,从今后你们听我差遣。只要去做,不需问原因。
  他说自己姓花,人们叫他花先生。逐浪53a956f0ff1fe
  这个姓和他本人配起来太古怪了。戚小峰一直在背后叫他花老头,因为小峰说从第一天遇到他开始花先生就有雪白的头发和一副银色美髯。当然这些在小孩子眼中不过是好笑的道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所有孩子都跟着他这样叫,包括靳岚在内。逐浪d07367fe3983d
  花老头。逐浪c0d299241fae5
  除了花老头,他们很少见到别的上封。逐浪512e51f2e6b49
  虽然他们知道北府镇直属宁远将军府。逐浪00f291be69849
  这里就是北府镇。逐浪123edca0f67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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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坐在花老头右侧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戚小峰斜趴在身侧小几上不耐烦地捏扁扑火而来的飞蛾,风定昭用杯盖拂去茶叶。靳岚腰间有剑,他轻轻捏着剑鞘冰冷的外壳。这柄剑是他的生命,只要离开自己的房间,他就没有和自己的剑分开一步。逐浪fae22521445f3
  从第一天接受它开始。逐浪1ec75ad29c81a
  信号闪过,他们立刻聚集于此。不过今夜需要与会的只有四个人。逐浪fd4a7e67c56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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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就这样了。赵世勋从台州道出发入京,你们有充分的时间。请务必在京城外办好。靳岚,定昭,二位要辛苦了!”花老头说话严肃,双眼不时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逐浪ba07c79feca90
  “这么说没我什么事了?”小峰很是不满,下巴顶在手背上,说起话来脑袋一上一下的。逐浪95b87e763e21d
  花老头呵呵笑笑,“小峰今天刚回来,本该好好休息一番。但你不是一直想回乡探望么,这次正好去冀州道办事,你可以顺道回乡探亲了。不急,七日内什么时候启程都可以。”逐浪1aec345138ca4
  “探亲?”小峰抬起头来。靳岚知道,在这个世上,他已没有还活着的“亲”。他们当中谁都没有。
  “我不要探亲,我要和靳岚一起去!”逐浪a570414185010
  “可镇中已决定由定昭辅佐靳岚共同完成任务。”逐浪705627f7811d9
  “好像我就不能辅佐一样。”小峰撇撇嘴。逐浪2d7c28b673a6a
  “那冀州道怎么办呢?”花老头脾气好得出奇,好像不是他们的上封,只是纵容孩子的父亲。
  “很简单,风大哥去冀州道,我陪靳岚去会会那个赵什么。”逐浪ce48cfc1849cd
  花老头把头别过去望向风定昭,风定昭抬起眼睛看靳岚。靳岚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看戚小峰。小峰满眼渴望看着他,像站在摊前央求父母买麦芽糖给他的小孩,用眼神央求,用表情央求,用整个生命央求。逐浪e234758cde6a1
  仿佛失去了这个机会就等于失去全世界。逐浪0a26f088ee5b1
  靳岚轻轻叹了口气。戚小峰果然是他今生的诅咒,一辈子都甩不开的样子。逐浪eae749fc25c37
  大家立刻心领神会。逐浪684f1c2d7cb3a
  “好,那就这样吧。定昭,冀州道之事劳烦你了。”花老头看到谜题解决,于是重新分配任务。
  “花先生请放心。”定昭是孩子们当中年龄最大的,所有人都喜欢这位行事稳妥又生性豪放的风大哥。
  “那么,靳岚小峰,赵世勋那里就辛苦你们了。时间很多,不过,一定要在下月十五之前赶回来。”
  “呀呀呀,花先生你废话太多了。好像刚才没说过这些事情一样。现在已经月末,距离下月十五哪里来的很多时间。”小峰很是不耐烦地应酬。逐浪5f576339d4b21
  靳岚站起身来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走出屋子。逐浪b04ee07407461
  小峰跟在身后大叫:“靳岚你真愿意啦?哈哈,太好了我去备马——靳岚你不要走那么快!”
  望着一前一后两人离开后空荡荡的门厅,花先生和风定昭突然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相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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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很好。逐浪2a0868096e509
  高高的山岗上是一群慵懒悠然的牛,一名牧童骑在牛背上,另一名牧童靠在他身边。他们都戴硕大的斗笠,穿颜色灰暗的粗布衣服,打赤脚。隐约裸露的肌肤上沾满泥巴,已经风干。呈现出灰黑颜色。逐浪7d90b536a2f3f
  嫩绿蓬松的野草织成毯,从他们脚下向四周延伸,伸到遥远的山脚,绿毯尽头有一队车马辘辘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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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童甲骑在牛背上举着一张破旧牛皮,忽而望向山下遥远的车队,它们像豆粒一般渺小,缓缓移动。“赵世勋这老头太实在了,一把年纪还真带着全家进京复命。真不知那个白痴贤皇子有什么好,据说连鸡和鸭都分不清楚。”
  “我们那个孝王子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襁褓中而已。”牧童乙扶扶斗笠,靠得更斜,好像倒在牛背上一样。这样可以让他显得更加吊儿郎当。逐浪046dab2601ad3
  “没准人家长大了比宁远将军还厉害。”逐浪fd66894392bd3
  “只怕还没等他长大就要即位了,还没亲政又要我们去办了。”牧童乙漠然仰首。逐浪c1c6af17e8ece
  朝中佞人当道。皇帝体弱危在旦夕,重臣们分成两派明争暗斗。宁远将军谢派和宰相李派。谢派凭借封疆大吏的赫赫战功在朝内外耀武扬威,执意要立本族女所出的王子孝为太子,李派自然不甘,屡次面谏皇帝一定要立“敦厚仁爱”的皇子贤继承帝位。逐浪7062a8f03f257
  只可惜,孝还在吃奶;贤,永远数不清手上有几根指头。逐浪34c580b1d5ab8
  两家从朝里打到京外,只等用鲜血铺就康庄大道,皇帝双眼一闭便如臂使指般坐镇天下。于是,谢派在京城培养了北府镇。逐浪c3791b1feaba6
  北府镇不是镇,只是一个秘密机关。逐浪b77b947f02aa8
  公开而秘密的。所有人都知道,那里蓄养着大批杀手,只要宁远将军手指微抬,哪个大臣敢有异议便会被“办”掉。
  干净,不留痕迹。 逐浪1c17f745ecfc5
  赵世勋是当年的王子太傅,据说皇帝还在做王子时只听赵世勋一人之言,吃饭睡觉都离不开恩师指点,后终于在政治斗争的刀光剑影中夺取帝位,面南数载。时光流转,当年的小王子已经病危,老太傅也早已归隐田园。是一帮自诩重臣的多事之人请赵老重新出山,力挽狂澜。逐浪34f947e0bc9e2
  贤是嫡长子。请赵出山的意图不言而喻。逐浪0ae9b33965410
  在将军府和北府镇眼里,赵世勋自然属于李派。逐浪0cfd81c33cb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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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和小峰一路跟踪而来,远远地,时前时后。他们知道赵世勋的马车从何而来,知道他们将要在岔路口转向哪边,还知道下一步对方将会在何处歇脚。他们作放牧的小童,伛偻的老人,还扮过夫妻——靳岚曾愤怒地反对自己的妻子扮相,极力要求改成兄弟,但终告无效。逐浪3680a8f46f46f
  因为精通易容的是那个可恶的戚小峰。逐浪5a7bf09cf6c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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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峰端正坐好,拿了破牛皮仔细研究,“看地图,马上要到京畿范围了。这是几个沿途驿站,我们在这里下手?”
  靳岚环着自己肩膀摇头,“不,等他们接近京城,放松戒备人困马乏的时候动手。”逐浪9b63c93788fff
  “京城附近是是羽卫队范围。”小峰善意地提醒,态度极诚恳。逐浪8107389683cf1
  正如将军有北府镇,丞相自然也有羽卫队。但羽卫队和北府镇不同,羽卫队是“军”,是朝廷承认的正规部队。北府镇只是蓄养杀手的摇篮。羽卫队领取俸禄,北府镇只领取暗花。羽卫队在明,北府镇在暗。他们终究只能躲在最阴暗的角落,不见天日。逐浪943f522ae459c
  靳岚扑哧笑了,“屠伯戚小峰居然怕羽卫队?”逐浪33767da8da0cd
  小峰突然紧紧抓住牛角乐得直不起腰:“哈哈,当然不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笑的样子。靳岚你笑的样子真是好看死了……”逐浪1caf80b14425f
  靳岚当下一记老拳。逐浪007f592540c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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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灯火微暗。戚小峰把腿搭在桌上,“还有六十里。赵老头明天就要到了——喂,好不容易找到人住的地方,你要不要睡觉?我很怀念小时候大家睡通铺的日子,我们两个总是挨着……”他仰起脸,露出小孩子一样向往的神情,笑眯眯陶醉又诡谲。逐浪78a4044c10a61
  靳岚没有回答,横握剑于眼前,伸出两根手指从剑身缓缓划过,一片金属的冰冷沁入心底。
  剑锋薄如蝉翼,比一般的剑窄,却纵向长了许多。没有高深剑法的人,无法熟练挥动这样狭长的利剑。剑身上有细小的流水波纹,接近柄处铭文刻着三个篆字——“昼月斩”。逐浪3a32c4ba7314c
  奇怪的剑,奇怪的铭文。靳岚第一次接过剑的时候就这样认为。逐浪90a114b280740
  白昼哪来月亮,又该如何去“斩”?剑铭昼月斩,莫不是暗示自己此生不过虚幻一场。逐浪824f8063a17e6
  “当初你为何会留下来?”靳岚没有抬头。他不只一次听说小峰孩提时的顽劣。那时的北府镇还不似几年后那般严格,进得去,出不来。逐浪4ab078358b351
  听说小峰拔掉花老头的胡子,和镇中其他孩子打架。但这些只是听说,听说而已。逐浪3727b15285c15
  至少靳岚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逐浪2bcc4a5378dab
  如若见过,也只一次。但那不是镇中。逐浪b05c5bba098bf
  小峰的轻笑声传来,“说了你又不信。”在以前的很多次,小峰会戏谑地答因为你啊。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走不动了。
  还是孩子的时候,镇中人们开玩笑捏着他俩的脸说,戚小峰是不羁的风筝,但那根线永远捏在靳岚手里。
  真的吗?逐浪6527a2b0d1559
  “靳岚,一切结束后,随我回北方去吧,永远不要回这个脏地方。我家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比人还高的野草,比前两天那座山岗气派多了。天清蓝清蓝的,还有鹰有时飞得很低。我们可以养些羊,还有马。小时候我娘会用奶浆酿酒,我也学来酿给你喝。”小峰趴在桌上,不停折断一些东西。逐浪356067a7698fb
  靳岚取过凳子,抱着剑靠坐在墙边。那样渴望,那样厌恶,为何不及早借机溜回北方不再回来,非要等到这条船上再也无归路。风从窗外吹来,靳岚望向清凉的夜空,透明如水。他从那里看到辽阔的草原,丰美的水草,直向遥远。
  有首民歌不是唱么,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逐浪d3fb31728a16e
  一切结束。太遥远了。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留下来,更无法看到结束的那天在哪个方向。
  可以活到那天吗?靳岚常常这样想,直到浑身陷入冰水,双手冰凉。逐浪567acf0ccd87d
  “小峰,其实,我……”他回过头去,看到小峰把筷筒里所有的筷子折断玩占卜,不知在问什么。他仔细看了那卦象,“龙战于野,血色玄黄。”逐浪84e1db96037ac
  大凶。逐浪c595f38fe0b00
  “你什么?”小峰却抬起头来,惊喜地望着他,“你刚才说要怎样?”手在桌上一撑,卦象即被抹得一片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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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片移动的声音突然传来,轻微,从遥远的地方。打断了靳岚接下来的话。逐浪152cfc2e0e099
  有人跃上远处屋顶。逐浪59da34c9b14a2
  小峰飞脚踢灭烛火借势翻进床里,拔剑挑断床帷上的带子。同一时刻靳岚用剑鞘打落窗子,在帷幔合上的最后一刻跃到小峰身边。逐浪abb69c00d4307
  长久来形成的默契。蹲于床帏形成的结界里,两人在黑暗中严阵待敌,靳岚头顶传来小峰沉稳的深长呼吸。黑暗中,他感觉自己鼻尖几乎触及小峰下颏,温暖的气息在帐中流淌。他伸出冰凉的右手,搭在同样冰凉的剑柄上。
  他看到布幔缓缓合拢,在夜风里轻微地起伏。逐浪ae18ad76e2e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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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轻,比当夜的风还要微弱,从这座小镇最东边的屋顶响起。脚步在砖瓦间落下,像那种善于跳跃的动物,转辗腾挪间不露痕迹。来人轻功不错。于如此深夜在民居上游走,是惯盗,是过客,还是另有目的?逐浪62091a732c9ba
  那人走走停停,状极谨慎。每隔一小段距离便停顿片刻,然后接着行动。他从远处走来,向西行去,似乎在每家上方都要仔细勘察一番。逐浪eaf0939b10574
  他在搜寻。逐浪effa7ffa8b2a3
  来者不善!靳岚握紧剑柄,严阵以待。突然,有物体横揽在腰上。他惊愕地回望,在黑暗中看到小峰双目炯炯而明。他没有自己这般紧张,唇间还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逐浪3c3f98195974c
  奸计得逞般得意。逐浪6e933b47da74f
  靳岚挥手拍在那条揽过的手臂上,“啪”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但手臂的行动方向与靳岚希望的相反,又紧了些。小峰整个人也贴过来。逐浪ae746c74594ae
  那脚步声,也朝这个方向踏来。逐浪f9ca6fc91d3f5
  什么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一旦行迹泄露便前功尽弃。危险逼近,靳岚管不了许多,举起剑来用鞘在小峰脚上狠狠一戳,让他老实一些。逐浪19d47d6d85e41
  “嘶……”小峰倒吸一口凉气,疼了。靳岚不是文弱书生,斩头断臂只需挥剑之间,那是怎样的内力和劲道,小峰没有防备的脚自然受不了。或许是自己太用力了。靳岚刚刚有些内疚,低下头来,却马上打消了这个慈悲的念头。小峰因为疼痛弯下腰,下巴正好靠在靳岚肩膀上。他在尽力忍住呼疼声,却张开嘴大喘粗气,吹得靳岚发梢微动。手里也反射般在靳岚身上狠狠地抓。逐浪9a2df798d8540
  靳岚回过头去瞪他,以示威慑。小峰却抬头做了一个十足委屈的表情,双眉紧锁,好像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只要皇帝在眼前恐怕他立马会跳出告御状。靳岚与人相对时,至多也不过淡然一笑,但这副沉着总被小峰的无赖行径打击得烟消云散,此刻他不得不在沉默中做足吹胡子瞪眼的表情,警告小峰上方有人莫要泄露行踪。同时用肘部向后撤,对准小峰穴位就是一击。逐浪47377707f9e57
  他要这个麻烦的家伙闭嘴。逐浪cd6f3da9d6a2a
  没想到小峰却见招拆招起来,悉数化解靳岚的招数,然后继续靠在他身上。头顶上方的脚步越来越近,来人就要走到他们所在房屋的正上方。是敌是友尚且不明,小峰的行为让靳岚哭笑不得,于是转过身去做极奇怪的表情,希望小峰赶快严阵待敌,但可能终因自己表情淡漠惯了无力传达这强烈的讯息——小峰把头搭在靳岚肩上,开始吃吃轻笑。貌似他觉得这个刺激的游戏太有趣了,也或许认为靳岚的表情在传情达意上的确不在行。逐浪02071dc95d35c
  他肩膀耸动貌似强力忍住,一不小心就会哈哈大笑出声一般。逐浪faa8c2c99ffc5
  该死。靳岚忍无可忍,终于伸出手来狠狠按在小峰嘴上,学着小峰以往的样子挑衅地努努嘴唇:再敢出声,捏碎你下颌。逐浪947f3218ac31e
  效果达到了,小峰的气息尽数喷在靳岚掌中,世界又安静下来。那脚步声在头顶上方停止片刻,似在倾听什么。然后又向西走去,继续侦查去了。逐浪2705b029c2202
  靳岚松口气松懈下来,手却还紧紧捂着小峰的嘴。只怕那人察觉不对劲返身折回,小峰如果出声就前功尽弃。突然,有潮热的感觉从手心传来。逐浪86e9faaf14569
  小峰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舔了一下,湿意濡濡。逐浪9ad5764fb8c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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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世勋的落脚地和所料中一点不差。靳岚坐在树杈上冷眼观望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客栈,一边从头到脚最后一次整理行头。逐浪b0570c35df304
  从头上发带,到腕间皮革。护腕很长,一直遮住手背,挡住右手的伤疤。这身衣服,只在这种时刻才穿。
  “哼,臭老头,还在六十里外就让羽卫队跑过来查遍整个城镇,这么怕死就不要进京做官。害得老子昨晚没觉可睡。”谢小峰不厌其烦地唠叨,也再一次紧自己腰间的剑。逐浪514b1c9815afa
  靳岚不回答,在面前裹上一块黑纱。逐浪59753167f2713
  “护卫当中羽卫队的有十个,但九个是孬种。那十个胸口别着羽毛花的笨蛋交给我,你直接收拾那老头就好了。”小峰今天话特别多。逐浪cbea36265dfa4
  靳岚还是不回答,冷着脸想了想,把面上黑纱又解开。逐浪997daebde9db7
  已经不需要这东西。裸面可以让戚小峰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愤怒的脸。虽说照旧难做出什么表情来惊天地泣鬼神。
  “我错了好不好,昨天晚上不过开个小玩笑,靳岚你别生气……”逐浪0fea106732835
  靳岚依旧不答话,展开院落平面图最后研究一遍,只等夜深。逐浪86c30279d6b6b
  时间终于到了。乌云翻腾,月光从云朵缝隙里透出沉重不详的猩红。逐浪fcbb6911fe8d4
  靳岚做好准备,一只脚踏在树干上。自昨夜来,只说了一个字。逐浪59229041c75f8
  “杀。”逐浪16694dd624b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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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杀

友情提醒:本章有杀戮内容,不适者请移驾别章。逐浪b3b4d5e406b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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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落下树去,缓缓走到围墙前。“站住!谁?”护卫跑了过来拦住他,神情却疲惫懈怠。其他人员一动不动,守在院落入口,貌似庄严不可侵犯。逐浪a6827e2e597b3
  已经不会再有其他房客,整座客栈被赵太傅包了下来。逐浪caa8dd4c6bc5d
  靳岚冷脸不答话,铛啷长剑出鞘。逐浪0018a8455bd73
  银光团闪,剑气割裂空气和肉体骨骼分裂的声音在空中激荡。瞬间长剑回鞘。刚才精神抖擞的护卫几乎同时歪歪斜斜躺倒在地。鲜血从没有生气的身体里慢慢渗到周围,逐渐成河,汩汩流了一地。浓烈的腥气开始弥漫。一颗肮脏的头颅滚到墙边又弹回,在靳岚脚下停止运动,张大了恐惧惊骇的眼睛。逐浪953b958435148
  他或许没有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访客,或许没有见过这样凌厉狠毒的剑法。都不重要了。他自会去该了解情况的地方控诉自己的横死。逐浪9da664d328bc4
  靳岚在鲜血染指脚下前已大剌剌走进院去,不用轻功,不刻意压低脚步,丝毫不怕被人注意,也不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逐浪34bb1d9e8581b
  因为已经没有不相干的人会“闻声而来”。该睡觉的,都已让他们提前睡去了。这座小镇,从赵世勋落脚的那一刻起,已经死亡。逐浪177ace71ecf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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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在血腥气中凝结。终于有哭喊声传出来,凄厉而短暂的,是在极度恐惧下的惊骇。不发是发自喉咙,而是从内心隔着胸腔喷吐而出。带着绝望和惊惧的凄凉。声音发自男人女人已经分辨不清。逐浪4288300cd00e7
  靳岚已经走在院落内,脚下不停,并不回头。他只需挥剑,对所有会移动的东西。一道黑影晃过,靳岚抬手劈下,劈在皮囊包裹下的骨头上。肉体撕裂的声音清脆短暂,然后是钝重的落地声和急促的闷哼。逐浪869be9f35bf6e
  “三十五。”在心里默数——家眷到护卫,还有那十个羽卫队员,凡一百二十三名。逐浪9f759555eb7ce
  空气在冰冷中凝结。月色已经淹没在浓稠的乌云后,和着越来越浓的血气,成为粘稠一片,逐渐压低,把所有呼喊和断裂破碎声封锁在院落上方,成为一道危险的结界。偶尔划破这块幕布的金属光亮闪动一条银鞭,然后迅速湮灭在浓稠的液体里。地上蠕动着腥稠炽热的液体,刚刚流出,不及干涸,在黑暗中腾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直接冲向空中和不详的结界交融。
  一只武器从后腰刺来,破空的声音清脆犀利,是长枪。靳岚没有躲,反手用剑挥扫,硬生生格在那柄铁枪上。嗡嗡的金属撞击声激起火花,铁枪断作两节。黑暗里有人轻声惊呼,靳岚蹲身回刺,剑尖直接挑进那人心脏。
  又有兵器从头上劈来。靳岚没有拔剑,顺着刚才剑势一路横扫过去,剑尖从那具瞬间化作尸体却还未倒地的肉身中切出来,利器割裂肌肉和骨骼的感觉顺着剑锋传至手中,直达心底,他感到自己指尖冰凉。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冷弧,他腾起空中果断落剑,直接将那个新加入的阻拦者从头到脚一劈两半。逐浪9c5df75c96a81
  那人临死前仰望的眼神中有不可思议的惊惧,盯紧靳岚身后。靳岚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逐浪8f2e4efb7fc76
  他的背后站着死神。逐浪5020dcd48fe06
  三十六,三十七。逐浪27e563ff9053b
  鲜血从各个方向喷洒而出,雨点般洒落在院落里鬼火般的灯笼上,横斜竖落,一片泞污。不多久,灯罩成为诡异的红色,院落笼罩在红光里。尸体开始堆积,横竖在院落中央。有鲜血溅落在靳岚脸上,热乎乎,浓烈而有粘性,像擦不去的糖稀。他突然想吐。逐浪aca7caf1ab1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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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是在十岁。逐浪5f8bd073b1a24
  他从来没有想将过用这样狭长的兵器刺进一具活生生的肉体。对方是一名成年男子,挥舞着朴刀向他砍来。记忆里不知身在何处。他只记得自己仿佛陷入无边黑暗,在绝望尽头狂奔。手里提着自己的昼月斩。逐浪0f75008e5ed05
  救命,救命。谁来救我。他一边跑一边无力地挥动双手,人在生命尽头的挣扎有时会让旁观者觉得微弱到可笑。那名男子举刀狞笑着靠近他,一点点俯下身来。逐浪e9799bd5a0b75
  救命!靳岚在仓皇中抽出沉重的剑,用双手握紧四下乱舞。招式,轻功,章法,此刻全部抛在脑后。他只能用最本能的方法阻碍那人进攻。逐浪e67a0fadb7a91
  不会有人救他,除非杀死对方。考核不能通过,他会像那些初次来到这个地方而机敏度不过关孩子们一样,被丢到山谷里喂狼。逐浪a45db360c680e
  那些孩子嘶叫着呼喊着从靳岚面前被拖走,他从空气中嗅到他们留下的血泪,长久地。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指尖冰凉。那是发自心底的无望深寒。逐浪2ec36851adc58
  昼月斩柔韧地划破空气,他闭着眼感到这种自卫越来越无力。生命尽头,杀生本能猛然爆发,人类杀死其他生命换取自身活路的邪恶本能。逐浪9f0fd0bf27416
  他终于觉醒,跃到半空中狠劈下来。那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错愕的眼神,男子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睨注着他,轰然倒地。
  他没有砍准,人类肉体的坚韧超乎想象,剑尖接触对方的时候靳岚剧烈地颤抖,那柄剑斜斜划过对方,断掉手臂。他木讷地坐在地板上,看男子半躺在地上鲜血流干,抽搐着,恐惧着,一点点死亡。逐浪54257b02c9e48
  男子在临死前向所有濒死者一样恐惧地注视靳岚身后。良久,靳岚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逐浪bff614e727c6a
  他们在自己身后看到死神。逐浪193bafec44214
  男子喷涌的鲜血溅落到靳岚大口呼吸的嘴里,那种温热的腥咸在口腔蔓延,延伸至头部和心脏。他眼中蒸汽氤氲,头脑发昏。他终于剧烈呕吐,无法终止。 逐浪369d4d2e455e8
  从此,昼月斩已经不再是一把剑。昼月斩是他自己。他本身就是一架机器。逐浪0f295c4fa3e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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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过于安静,终于连夜风也不肯光顾。能发出声音的物体已经再也无力出声。逐浪28c8ddadc528c
  他和小峰在修罗场中央碰面,简单核对人数。对面站着另一名剑客。左胸襟上用绒线绣着的一片羽毛因为鲜血浸染一团肮脏。他试图用最后一口气维护羽卫队的尊严。逐浪7fd9c3b67e0c5
  “屠伯双公子,”那人拄剑冷笑,“你是靳岚,还是戚小峰。”他盯紧了小峰问。逐浪1425a84b99d3a
  小峰脸上是平时没有的戾气,“下去向阎王陛下细细讨教吧。”刺眼的光芒和金属撞击声乒乒乓乓,在突然沉寂的院落里格外狰狞。逐浪b3eb0479ef742
  靳岚冷眼看了一阵,确定小峰不在劣势,于是转身推开院落后最后一间屋子的大门。逐浪54632d2ef7db6
  那里将是终点。逐浪4a2a7ba5a2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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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陈旧的大门像所有传说中那样,在古怪声响中开启。屋里的景象令他有点迷惑。逐浪f998ebdf2d43b
  灯火辉煌,狭小的屋子显得有些拥挤。人太多了。逐浪14eb6d0a206d6
  是一群没有武功的家丁,簇拥在屋子空地中央。紊乱沉重又小心翼翼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们面容紧张地盯住门口,因为他的到来而大惊失色。逐浪81972f47c693d
  但每人手中都有工具。除了几名手里有刀剑之外,其余的武器全部滑稽得像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一个人手里捧着烧火的棍子;另外一个人手里拿着凳子腿,木头折断的痕迹还是新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僮拿着一支烛台,他拼命站直,力图表现出自己的临危不惧。但靳岚看到他膝盖以下颤的得厉害。逐浪78b3d9805ef73
  以往的最后一间屋子,都是冰冷的。那里往往临乱不堪。是因为在慌忙中卷藏细软和藏在床下或密道中而造成的杂乱无章。逐浪ae5520f98d7bc
  那里的人往往要耐心寻找才能找到。他们躲在被子里,趴在桌子下,躲在柜子中。以为这种可笑的藏身之法能够帮他们保命。人在临死时总会做出些愚蠢举动进行根本无望的挣扎。逐浪564dc985d9e6f
  但这里的人,明显在等死,居然没有求饶或逃走,只是默默地反抗。如此一来,还不如自行了结。他们为什么还杵在这里?逐浪ca575b64dd08f
  他们觉得能保护身后那个人。逐浪527aafa54dd93
  在人群簇拥中一名老者安然端坐,长须飘飘。他气定神闲没有抬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吟诵。
  他们要保护他。逐浪f0a3b8524dcc4
  靳岚微闭了眼睛仔细分辨——屈原,《国殇》。逐浪33b0b8ef99d12
  硬气铿锵的台州口音在屋中萦绕。逐浪06d17598db107
  “赵世勋大人。”靳岚做了毫无意义的最后确认。逐浪c381bb6b539bf
  老者没有答话,继续朗读。窗外有铮铮金属碰撞的声音,小峰应该战得不会太辛苦。靳岚不再问,抱着剑耐心等待。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杀手,站在砧板上的肉面前,等待对方把想做的事情做完。逐浪e7a1d1636c9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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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逐浪b18c772937bf5
  老者铿锵吟诵完毕,仰首闭目,缓缓才睁开眼睛放下书。逐浪9948783b4146d
  “年纪轻轻,为何做这祸国殃民的营生。”赵世勋的眼睛射出犀利镇定的光。不愧曾在朝中呼风唤雨,人已迟暮还被人寄希望力挽狂澜。逐浪08891dee2f5b9
  靳岚不答,在心头默数,缺失的人数在这里一一对上。逐浪e27ab89b34b61
  一百二十三。逐浪4a871adbc146a
  “这些全是无辜的家丁,你所要者老朽一人而已。放了他们。”赵世勋的口吻明显在命令。这不属于一个将死之人。他忘了自己的命在靳岚手里。周围的家丁们没有言语,只是颤抖着。他们在逃与不逃中挣扎,几近崩溃。
  在老人面前,他突然有些迟疑。逐浪70b19552dba93
  “一起上,我让你们痛快些。”靳岚开始迈步。逐浪22c59726269e0
  “呀——”一名家丁禁不住这冻结的恐惧,冲上来将它打碎。靳岚拔剑,收剑。那人已经倒地,没有一点挣扎与惨叫。只有半截凳腿当啷落在鲜血浸染的地上。逐浪dae1d5ee7e1ba
  “我说话算话,一起上,让你们痛快些。”屋子太小,靳岚顷刻之间已近走到这帮毅然的乌合之众面前。
  他看到人们眼中惊惧的血丝。逐浪94257418f4012
  “混账!”老者站起身来,看这帮家丁一个个倒在眼前,从一群忠心耿耿的家狗变成毫无生气的死肉。
  却不是靳岚的剑。戚小峰进来了,手里的剑还在滴滴落血。逐浪8919a1fd3b909
  鲜血滴落在刚才那名小僮苍白的脸上,他双目紧闭,手中捏着那支烛台。逐浪a9cb568da933a
  “老爷子,少说两句吧,一会儿在黄泉路上会没力气走路。算了,看你大限就在眼前,有什么遗言不妨对我们说说。”看到只剩下一人,小峰突然心情大好起来。逐浪40d310a13d5a2
  “看你一个清秀的少年,居然干出这等为虎作伥的事来。朝廷之祸,朝廷之祸啊……”老者没有听到小峰的话般,依旧对着先进来的靳岚痛斥,“如此武艺高强,为何不替国家建功立业,你空有一身本领,却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吾老矣,身死不足惜。尔等……你,如此年轻……”老人家突然痛心疾首起来,捂住胸口痛苦地咳嗽,“大好年华,你所为何事留恋于此,所为何事!”老人眼里泛出浑浊的光。逐浪a8fa041ddedb7
  靳岚忽然想起已故多年的祖父。逐浪9743d98ebc1f3
  戚小峰显然不爱听这番老生常谈,这番临终的说教恐怕他也头回遇到。于是转向淡漠,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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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仿佛中了魔咒,低垂眼睛。逐浪7165c15aaf149
  他知道自己是清秀的孩子。逐浪502fb7df86f66
  所有的人都这样想。逐浪b2e26a41cd9b6
  八岁那年冬天,他衣着单薄,抱着古琴从清冷的街头经过。被几个恶劣少年按到在地。逐浪4b0710c8a20c3
  他们嘲笑他,捉弄他。抢走他的琴。叫我一声爷爷,喝了老子的尿,这破木头还给你。那群少年叫嚣。
  靳岚捏紧拳头,一声不响。他貌太柔弱,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只容易捏死的昆虫。他缓缓撑起身体,准备站起来。
  这时,一头小豹子从街边冲过来,对着那群少年狠狠地揍。粗鲁的叫骂声,将对方骨头折断声,吐口水声此起彼伏从彼一处传来。不多时,小豹子站起身,不屑地拍拍身上尘土,蹲下来对靳岚伸出一只手说,嘿,笑一下,我叫戚小峰。以后我来保护你。逐浪e782ed7165526
  靳岚盯著他冷冷地看,看到小峰慌乱地低下头。格开伸来的手,拾起琴木然走开。逐浪45f8091c5c373
  保护?逐浪d7de20ec5ed34
  他也不知道,靳岚实际和他一样,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死神的先行官。逐浪db8a45e1e14e8
  所以第一次在北府镇相见时,小峰瞪着他,错愕的眼神让人毕生难忘。逐浪d98785d1dbe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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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团寒气在周围凝结。逐浪dc4a9b28d86aa
  剑锋割裂空气,小峰已经不耐烦赵世勋的谆谆教诲。靳岚回过神来,看他冷目凌然跃起,挥剑从上而下劈去——破竹,北府镇必杀招式。逐浪79c4c3b8a08f6
  他太讨厌那老头了吧,要把他一斩两断。靳岚不知自己是如何反应,只觉得灵魂和剑一起出鞘,他在空中看到自己跃起,在半空挡住小峰下落的剑势。逐浪6827f67b14a52
  双剑相撞的声响在空中久久回荡。小峰愕然落地,直愣愣看他。靳岚突然一个激灵。虎口处还在隐隐的疼。
  自己在做什么?!逐浪9ed1629fff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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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在下落前顺势回腕长剑回扫,锋芒划过老者咽喉。老人喉咙清脆的断裂声再从剑尖直抵屠者心脏。
  胸口一阵冰凉。逐浪de1c81a1bf171
  他落地,单膝跪地。抬起头来,发现老人的苍白的头无力地靠在桌上,正对着他瞪大眼睛,好像怒目而视。他仿佛还在问:你所谓何事,所为何事!斩断的脖颈处鲜血渗出,浸染一片,从桌上滴到地上,打湿花毯氤氲成一团。
  靳岚霎时浑身冒汗,沉重地喘起气来。逐浪30332513362b7
  “靳岚你怎么了?”小峰跑过来,伸手扶他,他的胸膛温暖而结实,“别告诉我你最近独自办事也一直这样恍恍惚惚的!”逐浪c973e51f44dc2
  靳岚推开小峰,站起身来往出走。给他全尸。逐浪e89386ce7d1c3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逐浪cdbebd9e23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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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紧剑的手,沁出汗。逐浪4d36fdae46264
  夜寒似冰。逐浪33a27611b59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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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为什么这么快,你是要和我比骑术吗?”逐浪c8d4922854716
  “如果风大哥在就好了,用化骨散清理会快得多。”逐浪ca39bd7137487
  “不要当着我的面总夸别人好吗?我们刚刚也清理得很干净嘛!”逐浪e5e4d2f57c3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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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裹着月色归来,是十四的浅夜。靳岚背着身后狭长的粗葛布包裹,轻轻踏落在一地缤纷上。
  终于没有负花老头托付,赶在十五之前。逐浪9714997280215
  远远地,他看到那个瘦削的白色背影和月光一样皎皎而明。抱着膝盖坐在屋前地面,仰头看繁华枝茂外的一轮明月。没有理会身后有人。逐浪eb81b0d835524
  靳岚微笑,是每次相遇,都伴着明月的人。逐浪936be0202314f
  他轻轻走到他身旁坐下。从同样的角度向同样的方向仰望。斑驳的树枝后是割离成各自为政的天,成小块,一片片。月光凉凉地水一般打下来,湿了两人。逐浪c0fcbd4441042
  靳岚不动声色地捏了个响指,那人惊诧地回过头来。他从余光看到那人眼神迷茫,继而突然惊喜起来。捉住靳岚的长袖,生生地摇晃,“你回来了!是你!”他一定嗅得到靳岚满身风尘。逐浪40915d254a92b
  他知道他从远方回来。他不问,你去了哪里。逐浪905dbd6d84cd9
  靳岚微笑坐定不动,看他,嗯,回来了。少年突然松开捉紧衣袖的手,低头沉吟。逐浪5633a0bf52f8d
  “你走了这样长时间。”逐浪7023f19146357
  靳岚扬起头听风,没有回答逐浪376cadd964c41
  少年喃喃地说,“十八天。”逐浪fb0dd029c7c27
  “你这园子里的花真好,都是那样有味道。”他低下头,转身掐了一朵合苞的洁白,嗅了嗅,放在手里来回地揉,有浓烈的香气和汁液从指尖流出,“只可惜,是荼蘼。开过了,别的就不能再见。”逐浪cc17d1894300e
  靳岚猛然回过头,“这段时间,你天天都来?”十八天。他说,十八天。逐浪bc3930dc8297e
  还是藏不住城府的孩子,少年眼神慌乱起来。双手不住地交叉,在靳岚的逼视下近乎狼狈地低头。靳岚盯紧了他看,苍白的月色下,脸竟然红了,汹涌如满地的荼蘼。逐浪b1f3aba35e139
  他天天来。在这里,等他。逐浪22a17cdb03a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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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轰然的声响,在胸中安静地炸裂。逐浪f5a74071bee82
  有风无风的傍晚,他都来熟悉而陌生的花园,对着紧闭的门扉幽叹。他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他怕他离去,怕他一去不归。又执着地相信,他会回来。逐浪63c525228eed5
  他对着月亮或是繁星一天天记载他消失的日子。逐浪2651619e2aff5
  靳岚仿佛看到一切。满地满园的他的背影。在窗边,在树下。逐浪dd7271e0c5a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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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霍然站起来,“你该走了。” 逐浪6164a9d446a96
  “为什么,时候还早。”读书郎答错先生提问般地惊慌,少年仰望他,好像得到巨大惩罚。
  靳岚笑了,低下头来,对面那双充满疑惑和担忧的眼睛清澈明亮,“但是你今夜要早睡。”
  少年眉头微蹙,他不明白。逐浪32ec4db47c0fd
  “明天你不是要早起么。”靳岚又蹲下来。逐浪ea13f5e25af71
  “你,知道?!”少年清澈的眼睛蒙上疑惑。逐浪dbb43634eadc4
  靳岚肯定地点头。逐浪21b8ddd3e5c89
  脸上藏不住心事,少年恍然大悟地跳起,“你明天会来吗?”逐浪fb3e67b5adf2e
  “会。我会去。”逐浪4470889035964
  他必须去。逐浪d65eeada9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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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屠伯

  晴空烈阳。逐浪f98e7f39cf9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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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独自靠坐在角落终端的幽暗里,灰色阴影遮挡面颊,革质护腕下的手里是从未离身的昼月斩。
  万顷碧天是海,无数的人从四方周厅穿梭而过,像水中游鱼。他们身着绫罗,华丽非凡。腰上的配饰叮当作响,是珍贵的血玉或和氏佩环。逐浪9a72c8c434260
  这是王家大司马,那是欧阳御史台。几个小卒貌似严阵以待,背人处就窃窃议论。如果他们知道他就在身后窥视,一定不会这样张狂。逐浪cf609564d9029
  是月,望日。宁远侯世子元服礼。逐浪1666487183d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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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挂封号的宁远谢将军,擢进爵位。双喜临门,恰逢独子谢桓元服礼。来来回回流动的人像丑陋的蚂蚁,嗅到蜜糖便招摇聚去。官场虚伪,不过如此。宏大的场面,皇亲国戚一族,天下同庆。锦绣织成的毯蜿蜒铺就,喧闹的繁华从前门一直延伸到靳岚身后高高的洁白登天祭台,在华丽的阳光下闪出灼灼的光。逐浪fbc22b5c5cc80
  朝廷赏光,派三千铁甲护礼。锦罗穿梭的华贵和铁甲铮铮的寒气在青空下交映成辉。逐浪cc517b94d09d6
  但这不够,宁远侯独子成人大礼,怎能少了将军心腹北府镇。逐浪bcafa268f55cb
  靳岚回头看,看不见小峰。他在祭坛之外,把住那道大门。他在祭坛终端,守住这片净土。首尾两端,最为重要。重要的地方,需要重要的人来守。逐浪2cc9996c9f93e
  屠伯双公子。他们是北府镇杀手尖端的锦旗,迎着乱世腥风血雨猎猎招展,鲜艳如狼毒花。
  镇中其他人也守在常人看不见的要处。他们始终在阴暗中前行,像泥土中栖身的毒蛇见不得光,灼灼烈日下,必须遁形。逐浪4b0b8669cf69b
  他们的出现往往和死亡有关。这种吉庆的场面,还是藏起来为好。逐浪9538ad93f4823
  万不得已才能现身——有人来犯,则必死于千尺祭台之下。逐浪2d1bb0744d5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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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靳岚抬头,遥遥望向侯爷府少主人。他身着华服,仪仗前后簇拥下昂首走来,从华丽的织毯之上,宛如脚蹬天边彩霞。逐浪af0d2569c7b54
  虎父无犬子。那个少年只有十五岁。逐浪52ec014329e38
  他用力挺直脊梁,傲然决然的神情一丝不苟。抬腿落步间是月下没有的沉稳,挺直的鼻梁上一道清晰傲然的线。
  原来,他属于太阳。晴空下不可直视的骄阳。逐浪3d1d71a20e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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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缓缓走来,仪仗经过靳岚面前。他看到,他依旧清澈的双眸中写满了不可侵犯的神圣。
  虽是小孩子装出来的镇定,却终有着与生俱来的霸气。逐浪f53bd8dff845c
  为父的是有意在京城办这场华礼,礼毕将军班师回风大天寒的边疆“尽忠职守”,世子独留京畿重地“为吾皇效力”。父在边疆,子在朝中。如蜘蛛扯丝般遥相呼应。逐浪463118a3f9a03
  天下尽入谢家掌股之中。众生是他们网中的虫。逐浪04590ca68b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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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靳岚面前,他突然停留,星亮眼睛望向栖身处。暗影中靳岚不动分毫。逐浪fc7bd9938e513
  他知道,他看不见他。逐浪d4a65edfac3ca
  他是幽冥的死神,他在白日怎能瞧见他。逐浪35e6f05531c56
  周围有细小的骚动。于是他放弃,重新端正了姿态,毅然前行。逐浪acd99ba97834c
  靳岚看到他在高高祭坛上,比祭坛更耀眼,像华贵的美玉。那顶成人礼冠加在他头顶前,他再次回首。远远地和靳岚目光相交。逐浪82267090a1e3b
  靳岚怦然心跳。他读到一丝复杂的失落。逐浪fd3dd2bb093a9
  转瞬即逝了。逐浪fd6a03d839fc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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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夜晚,靳岚在盆中洗了双手。听到门外窸窣声响。他开门,少年又来。凉凉地站在月下,披一身皓皓月光。
  但是靳岚知道,他原本不属于月亮。这太阴之气,应该让北府镇的人吸取。只有他们才无法于白日现身。
  他走到他面前,冲他微笑。逐浪4ab7be40db318
  “你……”少年满脸失望,仿佛受到欺骗的不甘。他依旧低头揉搓着衣襟,还是那样小孩子般的纠缠。却问不出一句话来。逐浪e9e5d278716e1
  是,他还是孩子。一个祭礼,无法改变一切。除非历经磨难,否则恐一生都只是玲珑剔透却不能磕碰的美玉。
  “昨天,很好。”逐浪24a84e68e6a84
  “昨天?你,来了?”少年惊喜地抬头,转而又闪过空虚的怀疑。逐浪5c96ad1554bb3
  靳岚背着手,淡淡的。逐浪c02ae01ceae19
  他昨天戴紫金歩摇冠,穿了紫色团秀两当衫,腰间栓了白玉绦,佩剑是宁远将军——现在宁远侯的至爱,如今赠给了爱子。祭坛有九九八十一级,他从屋里走出来时不小心踩到前面祭司的后摆,在登上祭坛前原因不明地稍作停顿回头四顾……“然后,你在礼冠加顶前突然向后望了一下……怎么,还要我力证清白么?”逐浪fba5322462c40
  原因不明的四顾。原因不明……他眼神惨然。逐浪6e9f7946c68f0
  靳岚只是莞尔,看他,像看一直小猫。靳岚看到,他全看得到。祭坛周围几丈之内全在他掌握之中,他怎会不知道。
  “你果真来了!”他信了,天真地仰面笑着,又夹杂自卑,“你说我,表现得,很好?我……”他有些语塞,“对不起,昨天祭坛上无法寻找你,夜间父亲摆了酒席,但人太多,找了很多遍,没有寻到你,后被拉住劝酒……”他为自己的怠慢自责,声音越来越小,想说又没有胆量,响在唇边,像水波一样荡开。逐浪1db27200025b3
  他道他是谁。手持请柬的达官贵人,登堂入室前来恭贺?逐浪7b3b1e91832a5
  那个夜晚,所有排场移驾侯爷府。靳岚自然跟去了,就在他身边。只是他不知道。逐浪28e1857cab9ee
  “所以,你今夜还要早归。”逐浪bb986a1a7b916
  “明天,你还会来?”他疑惑了。明天,他也能,来?逐浪82d0de802e429
  靳岚用点点头。逐浪69776ed0bda9d
  明天,他依旧必须去。逐浪490601a23d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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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到得很早。满场的荼蘼。只是没有他园中开得那般汹涌。中央是宽阔的校场,平静的土黄,需要人来打破。他抱着剑静静站在一旁休息。逐浪4db5afcbdd1b1
  其他人陆续前来,四散地站着,熟悉的人相互交谈。他们窃窃私语,交换着天南地北带来的新鲜趣闻。
  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和人交流的欲望。逐浪57d3a4f8acaf7
  风定昭遥遥向他招手,“每次都来这么早。真怀疑你睡觉了没有,呵呵。”逐浪9dd0cab2f7fb1
  “闲来无事,不如早到。”逐浪1c78a6216de01
  四顾寻找,小峰还未到。他总是在最后一刻才从地下冒出来,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出现在人群后,挤啊挤啊,凑到靳岚身旁。逐浪d937fa584fe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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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桓看到靳岚的表情,果然不比猜想中平静。逐浪7ed245e74396e
  花老头陪着几个人远远地出现了,中间前方是穿了白色宽袖长袍的谢桓。还是那样耀眼,从容地笑着,万丈淡黄里的皓皓明月。他在人前,比在月下更光彩夺目。不,倒不如说在月下更乖巧些。逐浪477e257fc8105
  宁远侯爷府少主人来北府镇考校。从他成人的那天起,这里就换了真正的上封。花老头,要直接听命于十五岁的小娃娃了。逐浪dd8f2fb291ed0
  他的身后不远走着一个肉球组成的人。脑袋似肉球,四肢似肉球,身体也是肉球。逐浪e814b5745d215
  不折不扣的高大的肉球。逐浪a0c4b08832edd
  “哈哈,小朋友,你能做什么?——谁能告诉我他能做什么?”一群人走近了,肉球发现了游离于人群之外的靳岚。
  靳岚太清瘦。在他眼里或许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逐浪fe1e8112b8435
  “像个小娘子,这也是北府镇的人?”肉球大声叫嚷,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逐浪7cf23c491f94c
  他居然敢问,靳岚,是不是北府镇的人。逐浪ba0ef6320dd85
  靳岚定定地看他,如水面般平静。逐浪0d8ddd5434e94
  “你能拿的动手里那铁家伙吗?”肉球指着靳岚手里的剑,“小朋友,”他指着靳岚回头去问,“这是不是新招来的少年班?”逐浪54924bf08fb42
  花老头对谢桓耳语几句,要去阻拦肉球,谢桓却石化一般僵直,双眼直勾勾向前瞪,好像只在夜间才能出现的鬼怪,突然于白昼在他面前现出原型。逐浪f15f9c48ba043
  是,月下天人变成座下屠夫,他眼神中透露出的惊诧和戚小峰在北府镇第一眼见到靳岚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不,更错愕。逐浪3ebd57924d764
  “这样吧,小朋友,你和我座下勇士比试一下,能打败他就留下来,不行的话就跟我走,到我家做个研墨的小僮。哈哈……无论输赢,我这金玦,算你的赏赐!”他指指自己腰间的七彩光芒。逐浪cee50967d6daf
  无论输赢?逐浪a7bc9f672178c
  那名铁甲勇士已经走到前方,忽而回首向谢桓望去。逐浪6296e2359eda9
  谢桓一如地僵直,阳光下变成一尊碧玉雕塑。他说他来,一定。原来如此。逐浪e38bd09dc1304
  肉球看谢家少主没有阻拦,以为默认。勇士看主人点头,拔出腰刀。逐浪cb1a90beabf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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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刀剑铿锵。逐浪68af50fe59c09
  众人的小声议论一下子哑了下去,像被靳岚的利剑斩去一般干脆。满校场的人看到他从太阳的方向头冲下划落,是一朵飘落的青色荼蘼。在接近地面的时候鹞子翻身静绵绵直落在地上。逐浪9dec4f7036524
  带血的肉体瘫在地表,开始爆裂。浓稠红色液体汩汩地流。铁甲战士轰然倒地后,伤口龇开,半天才因劲爆的剑气胀裂变成一堆毫无疑义的肉块。他大概不会明白,自己只是拔刀,为何面前会有团光闪动。为何周身片刻冰凉。
  真正的杀手,很少一剑穿心算作了事,那只是英雄传奇里无聊的空想。如那人命大,心脏长偏了怎么办。北府镇的第一课,花老头就站在这里向众儿童铿锵地讲。逐浪c9dd57d26eb0a
  当时靳岚只有七岁。逐浪4f9c97b2fbacb
  保险的做法是,瞬间割裂,裂痕越多越好。或像野兽一样,直接撕开猎物的喉咙。这是靳岚的教条。
  杀戮,就是这么简单。逐浪66555bfb24cb3
  无论输赢?杀手出剑,就不能活人。逐浪e2011599566da
  十步杀一人,就是这个意思。逐浪c699d72554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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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算个宝贝,值那么点钱。”一阵铃啷响声。小峰举着一块雕花错银金玦对着阳光仔细地看,阳光下有七彩光芒在他手中灼灼逼人。他用剑尖拍着金玦走马灯一样旋转。吊着玦的金银绦线齐齐截断处还泛着镜面一样的光泽。
  果然适时地冒出来了,从不知名的地下。逐浪5c6001779723a
  肉球惊恐万分,指着二人,手抖个不停。逐浪45fc10191d7e1
  他原把北府镇的人当什么。逐浪bfd07038dc43e
  “怎么,你不是说要赏靳岚吗?我替他接了。靳岚的东西就是我的。”小峰把手搭在靳岚肩上,鬓间秀发在微风里摇摇地飘,扯远。“对吧,岚。”他回过头,鼻尖贴近靳岚脸颊,眼睛却睥睨到一边。逐浪eb0cb5935c9ff
  那个位置站着谢桓。逐浪133034a99a8dd
  岚。逐浪cb22192bef41d
  从小,他一直叫他靳岚。靳岚,别生气。靳岚,等等我。靳岚……逐浪e558b5326475a
  现在他说搂着他说,岚。向宣布物品归属权一般。在荼靡花期的烈阳下,在众人面前。逐浪c8a25992c7cd1
  在谢桓面前。逐浪1be5f13d381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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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桓仍旧直愣愣站立。半晌不能回神。从见到靳岚站在杀手行列中冷冷地孑然而立,到他利落地落剑斩人。
  谢桓双目蒙上雾气,迷茫而忧愁。逐浪dcd479ace723b
  怎么,不明白吗。这就是令尊大人组建的北府镇。逐浪98c2f70b79279
  你以为夜夜抚琴的是谁?在北府镇院落里某处花园间,除了谢家人,能来去自如的还能有谁?不要忘记,北府镇。这里没有月夜抚琴的天人,只有斩命拔刀的恶灵。逐浪c70774631bc7c
  有风吹来,阵阵花香抚过他飘摇的发丝。那风,一定也穿过连日的幻觉,从西窗听琴,飘到今日校场相见。
  元服礼。逐浪dfd16499b8ccf
  靳岚对他说我会去。逐浪f8a34404244c9
  靳岚对他用力点头。逐浪f0c32bd4a860a
  他都明白了吧。逐浪a9166b119ee2f
  靳岚冷冷看他,用剑撕破连日如梦缀珠的幻想。逐浪688587f3e29af
  那武士本用不着死。逐浪13f654cb1ab2f
  只是,是时候,该醒了。逐浪e47d74b430a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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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地很快被打扫干净。这里的人清理战场和杀人一样干脆利落。那里用黄沙重新铺就一层,和其他浑浊的黄色连为一体。污水溶到海洋里,化开了。逐浪8627d92f1b52e
  好像那里从来没有出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砍作几块。什么都没有发生。逐浪3a7cf51165693
  人们开始自动散开,分作四部分。逐浪9b0b497fbd817
  每年这个时候,北府镇集艺的日子。只是今年因为谢桓的到来,才显得格外隆重些。逐浪95adc60add5bb
  即使宁远侯本人也从未亲临。或者这里创立之初他曾经来过,那个金戈铁马中尚且年轻有为的将军,托词说要组织江湖义士抵抗蛮族。逐浪e9fa6f5182da1
  那个时候年轻的他一定来过吧,像现在他家公子这样皎皎然如明月风姿飒爽。可惜靳岚没有见过。
  靳岚到来的时候,这里已是刽子手的摇篮。逐浪d52d1bbe3cfde
  异族,那是什么概念。那份豪烈,全场人恐怕只有花老头经历过。逐浪5df3b6383c028
  集艺也无他,只是多年前一起受训的孩子们再聚到一起切磋下武艺,以免生疏。点到为止,先退出场地四围线的人算输。逐浪8b8ab09cf93d8
  用得着么。那可是一帮天天斩人拔剑的刽子手。生疏?不过是个笑话。逐浪61e6a8eec8fa1
  于是大家懒洋洋操起兵器来,环刀,名剑,峨嵋刺,鎏金镗。家伙不少,可以一起陈列晒晒太阳,北府镇地大物博。
  宁远侯世子坐在点将台的虎皮椅上冷冷地看,场下一帮屠夫心不在焉地比武。逐浪3b6ef2ba0cb44
  最终,决出胜负。小峰的场地和靳岚正好对角,他皱起眉头迎着阳光向靳岚这边张望。靳岚走过去,和小峰两人站在一排,抱拳请命。逐浪2236a8a361d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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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伯。”谢桓居高临下地看,阳光里看不清面容,“原来是两个人。”逐浪bc544d2ff8c05
  “靳岚的功夫见识过了,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屠伯双公子,你二人谁更胜一筹?”肉球又跳出来,在世子旁谄媚。逐浪92ec4bbb6077a
  “嗯……”谢桓摸摸下颌,话语里突然闪过一丝笑意,“是啊,你两人比一比?”逐浪b9cb74e3edf83
  “世子……”花老头作一揖走上去轻声耳语。靳岚听得到,凭借他的耳力。靳岚小峰情同手足,从来没有动过手。他们二人都是最强的,数担重任,从历次办事的利落程度就可看出。逐浪8a11a5679892e
  谢桓依旧面容模糊。只有那个肉球跳来跳去,“比一比,既然从未比过,更应该让少主瞧瞧。”
  他想报仇,看龙虎斗。逐浪e7b85da248162
  谢桓只是托着下颌静静地看,一言不发。小峰站定了,冷目台上群人,手里的剑不动丝毫。
  场下又一阵窃窃私语。逐浪e326e75fcf1bc
  屠伯双公子,就这样在北府镇校场中央。对峙。风大了,有沙尘飞起。天地玄黄中两人静静地站立,长发飞舞,像招摇的旗。逐浪c83c53cce2eb6
  “比一下。”谢桓突然在台上凉凉的说。逐浪85e8e488beb90
  很干脆的三个字。好像那日初见,他问,你是谁。逐浪d9e2e9660a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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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老子输了。”逐浪206cb96489831
  “算了,我输了。”逐浪dd39b98845a97
  靳岚有些惊讶,这就是传说中的异口同声?他们同时张口,一个意思。逐浪07c496d62cf1a
  小峰把手中的剑当啷扔在地上,好像毫不稀罕的废物。“这第一让靳岚当吧。”扬长而去。手里抻着金玦,在风沙里绕成一个离心的圆。逐浪6ced1d15963a4
  靳岚对台上耸肩笑笑,弯腰拾起小峰的剑,拿出手帕来仔细地擦。逐浪16e7d68f3c7e1
  颔首退出。逐浪8e3240fdca2fc
  他走,转身而去。感到烈日黄沙中,一双眼睛灼灼黏在背后,透过滚滚沙土,穿过单薄的衣服,刺进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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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是夜

  是夜,靳岚得召。世子请靳公子一叙。逐浪714e19a301191
  还有何可叙?责问前番的无礼?靳岚走过长廊,穿过厅堂,来到紫红门前。整座屋子氤氲在一片香气里。
  下人说,世子吩咐不必通报,靳公子直接推门进去便可。逐浪9e7d088e08128
  于是靳岚轻轻推开门。逐浪e8ea9d7b27a41
  瘦削的身影在右侧榻上盘膝而坐,侧对他,独自下一盘棋。手持一把羽扇,没有扇,只是用牙轻轻撕扯羽尖地咬。
  靳岚走过去看凌乱的棋局。黑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局势交错,相互牵扯,胜负难分。这哪里是厮杀,分明是痴缠。
  谢桓眉头紧锁,分外纠缠。什么都没有理会。和靳岚一样喜欢专注的人。逐浪2c14cae8ba5d8
  “靳岚见过世子。”他单膝下跪。逐浪189d0f081043d
  “来了?”谢桓看到靳岚,说不出的高兴样子。站起身扶靳岚起来。逐浪f37c30c0fe5cd
  靳岚向后一退,不动声色和他拉开距离。逐浪056c54b622948
  “屠伯双公子之靳岚,原来就是你。”他还是那样明朗如月,只是话语里少了几分谦恭。用手抚着自己下颌,饶有兴味,上下打量,“我叫谢桓。”逐浪0231df443b3c8
  今日起,重新认识。逐浪ad34f7b08a7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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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不知你棋艺如何?”他指着满盘犬牙交错问他。逐浪599f586320a4e
  靳岚不语。逐浪dff6a575f76fd
  “快帮我评评这盘棋。”逐浪73bbfa75855ff
  “恕属下直言,这盘棋,恐怕难得出胜负来。”逐浪30d64196df7e5
  “为何。”逐浪22ec7e17dc1fd
  “黑白双方,貌似杀得难分难解。其实双方各有顾及,纠缠不休。只怕,难下杀手,故无法得胜。”
  “如何才能得胜?”逐浪f5d6b4951b6bc
  “决绝的那方可胜。如此关头,哪方决绝,哪方便能得胜。”逐浪6d6e4e45ebda8
  “这么说你是个决然的人咯?”谢桓拍手,“果然是靳岚。不如你我在此对弈,了这残局——来来来,快些坐下,莫要迟疑。”他先坐在榻上,拉着靳岚坐在对面。逐浪9870de237c851
  “说,你选黑子,还是白子。”逐浪8ad494d6aa65e
  靳岚沉吟。香炉里点着的莫不是龙涎香,青烟袅袅地盘旋,炉外绕转一番,散开了。又是一种痴缠。
  “白色吧。”既是残局,什么颜色又能如何。逐浪a8fdb70a54419
  谢桓扑哧笑了。逐浪d936f119c67c2
  “不知世子有何指教?”逐浪812e7c5d04d44
  他笑意更浓,“下棋时,我原将黑色当作某人,白色当作自己。既然你选了白色……无妨,现在,这黑色是我自己,白色是你——我们重新再来。”逐浪4bc9a4345380e
  白色是他,黑色是某人。逐浪468aa48378f3e
  某人。某人是谁。逐浪d9f2457775b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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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抬指落子,和他在棋盘上厮杀。不知小世子棋艺太差还是心不在焉,满盘白子被他下得零零落落,丢在棋盘各处四散像失心的逃兵,组不成阵势。黑子明明得势,却左冲右撞,苦苦走不出这一盘散沙,当局者迷。靳岚只好重整旗鼓,小心应对。逐浪b3e6d9f9bab80
  谢桓是心思敏锐的孩子,一招一式,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考。他左右突围,此次“他”的黑子依旧散落各间,却遥相呼应,首尾相望。莫不是从其父兵书中得出的教训。和刚才下法判若两人。靳岚谨慎小心,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是慢慢舍掉无用棋子,集中兵力。逐浪739c7c517a772
  “看来棋盘上的靳岚也不是那般的锋利。”逐浪ea06e937e41e3
  靳岚失掉三子。逐浪632a2121541da
  “怎么,不是应当决绝么,为何这般畏缩不前?”世子招式凌厉,话中有话。靳岚突然想,他莫不是要报白日校场之仇。逐浪6b0dd6d6042f5
  靳岚一路后退,并不轻易迎敌。逐浪022454028453b
  他在思考,要不要胜。并不是能与不能,而在于是否要。逐浪e31cd73c8dfc5
  “靳岚,再迟疑,你这盘棋输定了。”谢桓抿嘴,扬起秀气如刀锋般的眉毛,转眼吃去靳岚十三子。
  靳岚莞尔,“世子,你输了。”他伸出左手,用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缓缓地指,瞧,这一路,这一路。骨节硬气,手指修长。这双手,他看过很多遍了吧,今朝方知这双灵巧有节是在鲜血肉泥中和着骨屑泡出来的,是否觉得狰狞?
  失掉这些棋子,局势反而明朗。靳岚布下的阵势此刻如尖刀般硬生生耸立着,断了黑子所有后路。
  “世子还可以吃属下三子。但仅三子而已。”逐浪ddc7fc82c6945
  谢桓一双眼睛不知望向哪里,忽而低头看了阵棋局,脸上泛起红潮。士气瞬间又低落下去。
  瞬时间又是那般敏感的孩子。夜中惆怅地和月对望。分明的尖锐,顷刻间柔弱。原来,如此。
  “不愧是靳岚。”逐浪0d4477ac4c588
  决绝。决然的一方才能赢。何必像那龙涎香般辗转袅袅,牵肠挂肚,三心二意。一双眼睛不在自己身上,如何能下赢这盘生死对弈。逐浪4b3dcf0274d43
  即使有天赋之禀。逐浪2e84f088cfb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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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起身,准备告退。逐浪15e470af4eb03
  “诶,我们还有事没做完。”谢桓又高兴起来。神秘地笑,清澈的眼睛何时变得狡黠。他啪啪啪击掌三声,昂头背手。靳岚只得陪他,在这里等。远远地,有酒香传来,和着沉甸甸嘈杂的脚步。逐浪22376e2de0afd
  房门打开,十几名小僮穿戴划一,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只酒壶。酒壶各有玲珑,螭纹翻腾,牡丹盛开。还有一只镇在冰上。寒冰在托盘内偷偷地融化,腾出霜雪寒月的雾气,淌了一盘汪洋的水,像那日客栈里流动的血,黏稠。最后三人端着若干酒杯,静静站立。逐浪d54326c688169
  “靳岚,现在我要你拔剑杀了这些下人,你将如何?”逐浪f91c0c5d29424
  靳岚惊愕地迎上谢桓清澈见底的双目。对视片刻,谢桓忽而哈哈笑起来,“不知你酒量如何?——怎么,还站着。以为真要你杀了他们?他们死了谁来伺候我?”逐浪b11d0346baed5
  谁来?逐浪f5f4c66df79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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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坐在狭长茶几边,左侧窗开,有风吹来。像层层水波,把满室酒香荡得波光漾漾。逐浪494f5b3a30c57
  “你不肯请我喝杯茶……”谢桓幽幽地说,“不要紧,我请你品酒。这些不全是上等名酒,是我随父亲征战天南地北收集而来,有普通村舍的残酒,也有番邦送来的贡品。”逐浪bec14fea12e76
  随父征战。难道看扁了他。他也是少年英雄,襁褓中便开始,金戈铁马倥偬一生?逐浪0770140ffffce
  谢桓坐在对面,招招手。一名小僮送上两只酒杯,第一壶酒伴着汩汩声流落杯中。逐浪65421a277a87f
  刺鼻的酒气翻腾出来,借助风势团团旋转,盖过了幽幽龙涎香。逐浪6adb2071e9197
  “烧刀子。关东六镇将士,寒冬之夜围着篝火,人手一坛,快哉。”他端一杯,放在靳岚面前。然后自己拿一杯去,手指在粗沙砾的杯口轻轻地搓。白皙,修长。瘦削的骨在贵族蓝的经络下若隐若现。逐浪d047028ed9da6
  “请。”算作先干为敬。他仰头痛饮,不知哪里来的豪气。逐浪ba4efd8d584b5
  关东,北方。遥远的烈风和青草连天。有人说过,那里是他的家。靳岚不喝酒。从来不。但一饮而尽。
  浓烈,辛辣,有朔风的味道。逐浪801a3dca4e938
  遣走小僮,只有二人对酌。安静的夜晚,半支红烛。和熟悉又不熟悉的人,推杯换盏。高句丽进来的真露烧,西凉的葡萄酒。山村老店的状元红。谢桓极讲究,每换一种酒,便换一次风调相称的酒杯。时光交错,恍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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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惜,月明,星稀。”谢桓托腮对空仰望,身体一半在窗外,一半在屋内。一半清凉如水,一半灯火微红。他回头,等待回答。逐浪1d0a7750eb1ce
  “其实月光皎洁,未尝不美。”逐浪39e7d31b792d1
  “哦?”他扮作大惊小怪,“你喜欢月光?”逐浪9d11069bf1ee7
  “没有,只是以为世子喜欢。”逐浪7848b1d82871a
  “好,那么我便喜欢月光。是,月光皎皎,未尝不美。”杯酒下肚,他双眼朦胧,眼中的醉意如酒香,愈荡愈浓,言语也变得飘浮,悠悠飘走了庄重,“算来,你我也曾经,花前月下呵。”愈发狡黠地笑。逐浪d171cf290f925
  花前,月下?靳岚失笑,貌似的确如此。逐浪94d732fe4a6cc
  “世子,你醉了。”逐浪43466fb11b6d0
  “若我收了你做贴身侍卫,从此离开北府镇随我享尽荣华,你可愿意。”逐浪eb32f2d3e524a
  靳岚不答话,看对面双眼逐渐深如潭底,忽明忽暗。逐浪07d840ee21f3a
  “哈哈哈……”他收回身半趴在桌上,挑眉笑得妖娆,“为何不愿意。”谢桓撑着桌子站起身来,靠近他,“屠伯双公子,靳岚戚小峰。小峰是骨,靳岚是线,做了纸鸢,直飞戾天?”逐浪be7f117541100
  他打哪里听来。几岁的小孩子拍着手蹦蹦跳跳地唱。逐浪f4cc2103ba44d
  “靳岚,你皎如明月。”他贴近靳岚面庞,悠然的酒香和贵族的龙涎气味尽数飘来,蒸得周围一片春光,有风吹来,散了。逐浪a20ee645e8a84
  谢桓身体一软又瘫了回去。逐浪a016943a121b4
  “世子,醉了。”靳岚按在他准备拿起的酒壶上。他盯着靳岚看,突然捉住他手,“这伤,从何而来。我不是第一次见。”逐浪751f9a34486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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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何而来。那道狰狞狭长的伤口,从何而来。逐浪d5056c178d4f3
  “靳岚别拉我,先爬上去!我上不去了……”重重的机关,层层叠叠,叠过记忆,叠进心底。
  不。小峰,别说话。捉紧我。说好了,一起来,一起活着回去。逐浪c03b18329be89
  刀山,层层的刀山。只靠北府镇来活命的狼群,凄厉地嚎叫,因为滴滴鲜血吸引而来,在谷中不安地躁动。来来回回跳起又落下。多少人死在最后刀山一关,他不知道。他死死地攥紧那只胖嘟嘟的小手。那只手,当年曾经向他伸出来。说,嘿,笑笑。我保护你。逐浪35f71631f7519
  “靳岚,你这傻瓜,为什么要帮我。”小峰圆圆的脸泪痕交错,抱紧了他哭,撕心裂肺。“疼吧,很疼吧。我帮你吹吹……我们天亮一起回去。一起回去!少一个也不走,死了也不走!”逐浪a7abbfc08f88c
  他擦掉他的泪水,悠悠地说,没什么,花先生说了,我们两人来,要两人回。逐浪456079e894907
  天亮,回去。不知还算不算得通过。逐浪a9ddf7444e6a7
  他记得,两人携手站在花先生面前时,满座惊诧。逐浪b1df4238485ed
  屠伯双公子,只等名扬天下。逐浪00364eac05a4d
  靳岚,靳岚,你当时为何救我?小峰不止一次捉住他问。逐浪7b0048d0befe3
  他只说,两人去,两人回。逐浪bed680aea7377
  如果花老头没说呢?你还会等我么?逐浪81177e159a04c
  靳岚走开,不答。逐浪57b2b8183e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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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里总是一片冰凉的潮水,点点刺入骨髓,像藤蔓蔓延。冰凉沁入心底,刻在手上,变作火热。他惊醒,看到那只同样秀气的手,火热,拨着衣袖,蛇般贴着伤口缓缓向上滑。那道伤口深得长得触目惊心。那双眼越来越迷离。
  他霍地起身,脱离秀气圈成的炽热。跪下告退,“世子请休息。”逐浪36e8cea456ed9
  彩纹的靴子缓缓踱了过来,停在面前,良久。谢桓蹲下,伸手捧起他的脸。气吐如兰。靳岚,上天让你遇到我。
  霎时间,危机四伏。逐浪149751e0525e6
  他仓皇推开靠近的身体,拧身开门。对方却飞身过来,伸腿便扫,“今夜休想走,除非打倒我。”
  双掌虎虎生风,变化万千。靳岚在躲闪中疑惑,他醉,还是没醉。逐浪5544738b2676b
  “白天不肯和他动手,那今夜你我分出胜负。”逐浪fcbe12b94297f
  白衣趁着青袂,二人在斗室中转辗腾挪,上下翻腾,无声地争斗。小几上滴酒不洒。果然虎父无犬子,当初竟然看错了他。西窗外的手足无措和凉凉的忧伤荡然无存。只有那些晚上。月光里玲珑的少年……逐浪fa844160c34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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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缓缓合上房门。谢桓躺在在榻上喃喃地倾诉,声音乘着房间里散不开的酒气飘然,散出门外。靳岚,你皎如明月……别走,你我今夜分出胜负。逐浪745e2ab982548
  明月。不如说是鬼魅。逐浪0d3df091d662b
  百会睛明两穴被封的人,会有好梦吧。靳岚眯起眼睛抬头看月光。被云遮了。逐浪542d19d665bc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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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门,没有灯。只有一袭月夜纱。小峰趴在桌边等他,无聊的纸屑散了一桌,“这么晚才回来。”
  靳岚不答,擦身而过,有意躲闪。逐浪6d1fd614205ad
  小峰扯住他衣袖,“好浓的酒气。你喝酒。”逐浪3dd2f5f3d3ad8
  他知道,他本从不喝酒。逐浪a0d02ddbc4f0e
  “与你无关。”他抽身甩袖,收手,向里屋走。小峰不放,紧捉。揽住他,贴紧了看。鼻尖碰到面颊,压低嗓音说:“有关。你找他,我不悦。”是咬紧牙,一字一蹦的强调。逐浪bdf85e5bc6623
  与他对视,目光也是这般的纠缠。今天的人都怎么了。莫非他也醉了?逐浪78c13cb9b9db8
  今日人人都古怪。靳岚不再理睬,推他胸口,抽身便走。小峰却换手变爪,狠狠朝他脉门抓来。劲风阵阵竟是如此决然。逐浪e150f84488431
  靳岚惊骇,拧腰躲开。小峰跨前一步,方向变,姿势变,手里招式不变,还是爪,直扣脉门。靳岚踩准九宫位,一再旋开,数招已过,险象连环。小峰猛打猛追,一心一意要把他捏在手掌里。碾死。逐浪cbed9fc4e1cb5
  已经躲闪不及,情急之下他劈掌回击,“戚小峰你怎么了。别逼我还手。”逐浪c771aa255b81f
  “逼你?逼你的有人,不过不是我。白天没打后悔了?来,你我今晚一决雌雄!”逐浪e7038a505525c
  这场战争,恐怕成千日。逐浪d89f7494aa650
  今天,是什么日子。所有人都醉了。逐浪0fd099102392c
  所有人都能对他动手动脚。逐浪4c782171ed480
  所有人都要和他一决高下。逐浪54129a5ecb046
  决出胜负又怎样?逐浪eccb35d6c7ea5
  流年不利,出门遇煞。逐浪077f03babbd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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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虎相争,雄鹰乱舞。靳岚飞掌拍去。力道下掌风吹得小峰乌发纷飞。逐浪f88dfaa167923
  他知道,他会闪开,虚晃,拧腰到他身后,起身,凌空……然后举掌劈下,破竹——北府镇必杀。
  掌招就是剑招。人都是机器,更何况掌。逐浪435c5b800fdb2
  连环的招式,他知道,他也知道。逐浪84e2c176dcefd
  一样的招式,一样的轻功。他是他的影子,他们形影不离。逐浪ea1442f4b5192
  不会躲。靳岚决计在破竹面前不躲,于是更加决然推掌到他面门。那张脸真是英俊,像高大的天神,和小时候的胖嘟嘟判若两人。一时恍惚,什么时候,他已经长成这般模样。他不是那个天天拉着他谄笑说,靳岚,走慢点的臭小子么。他不是那个夜晚中通铺上常常喃喃靳岚我好冷,掀开被子我和你一起睡的小豹子么。逐浪94471d9f9c4a3
  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逐浪74ecf516081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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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开,虚晃,拧腰,起身,凌空,破竹……逐浪134eaf4ec5328
  什么都没有。那些预料什么都没发生。小峰只是突然停止动作站在哪里。他未躲闪,迎着猎猎掌风。
  “打吧。我不想活了。”英俊的脸上突然显出沮丧的笑。打吧。想打就打吧。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轰然溃败。逐浪8dae5117a9cd0
  有人安静地投降。昏暗里颓败地放下手。逐浪cafaab5721a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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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沦

  京都还是京都。百年繁华烟雨中。逐浪cf2632807cce0
  下了薄雪,荡悠悠落在地上,化了。青石铺就的路上,一片泥泞。正月。锦鲤,风车,彩灯,琉璃盅。
  熙熙攘攘的男女,红绿的,喜笑颜开。逐浪86f33bc5b3048
  还是那些百姓,还是那些物什。靳岚被人群推着走。眼前眼后是黑压压的头发。天地间一片永不沙哑的喧哗。
  腰上插着剑,无妨。并不阻碍他赏烟火,看灯笼。这是一个尚文亦尚武的年代。当朝辅政王宁远王爷即是武将出身,悬着剑走在街上的武士虎贲也数见不鲜。逐浪321b6dd4cf90e
  老百姓们不会去在意那些。他们不会在意新即位的小皇帝是不是傀儡,他们不会在意把持朝政的宁远侯何时变成辅政的宁远王,他们不会在意那些刀光剑影中的拼杀。羽卫队的血肉,北府镇的杀气。他们只知道那天大军突围,宁远将军百万雄师勤王破城时的恐慌,像一堆可笑的垃圾。瞬间在新皇登基后的歌舞升平里消失了,被满天的喜庆扫干净,不见了踪迹。
  比起那些朝政大事,他们更喜欢关心赋役几何,米价几何,盐价几何。逐浪a28b7e8412eb4
  百姓就是百姓。皇帝是谁,天下是谁家的。对于他们来说,太远了。不可企及。逐浪991c53be26c0f
  那些事情只有少数人才注意。逐浪59094158381a5
  还有那些人身后,阴影里的他们。逐浪a934dc3888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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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恍如隔世。逐浪fcc334453f6c4
  刀光剑影,枕戈待战。逐浪c5f414a8120c6
  忽然间,天下大定。逐浪088f2f4c553ef
  靳岚,随我回北方,好么。一切结束了。他们不再需要我们了。逐浪88566427ffa70
  小峰说。小峰笑着说。四年里,他们总是被任务分开,难得一聚。逐浪6566f76d8e8d5
  小峰,其实,我……等我,镇中要我办最后一件事。逐浪bd66feafb3e37
  等有什么了不起,等就等——不要走太久。逐浪2169d5711d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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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侯门深似海。就是这种样子吧。逐浪7ac47eb239fbc
  宁远王府,天庭阊门。拳头大的门钉。三王狮。逐浪f756994e118c5
  靳岚站在门前,仰望烫金大字。已不可能如四年前般,不用通报,轻轻推开门。逐浪346cd486af4c4
  海深,也深不过一重重侯门。逐浪9709d358111a7
  “属下靳岚见过世子。”一样的念白,一样的主角,只是这出戏却不是那一场。逐浪09a36e1f358ba
  对面一阵沉默,轻得听不到的呼吸。逐浪d9ff0929d62eb
  他在打量他,以一种自上而下的威严。逐浪043a8d0c73718
  他为何突然想到他,时隔四年。在镇中听闻过他在朝中的种种,在酒肆中听过门外车马喧哗。
  只是一直未见。逐浪c05d256088ee3
  他已怎样。脑中是最后一别时他喃喃的孩子气,别走,今晚你我一决雌雄。酒气还在氤氲中。
  “最后一股党羽,藏匿了李氏余孽。要在月底完成。这任务非同小可,秘密。靳岚你要小心伺候。”水波一样清澈好听的嗓音,成熟的男人的声音。逐浪46ad137f46c19
  他领命。抬头看他。视线交错,锐利,如鹰。逐浪eee45ed359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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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野江北,千里寒冬。逐浪81c9e4ec64b5b
  步行,从京城出发,不是一两日的事。逐浪490d3594deacb
  此行需慎之又慎,吩咐时说。所以步行。逐浪1532323e09192
  于是靳岚小心翼翼。走小道,住破庙,穿葛布,戴斗笠。他是十多年不见天日的暗灵,习惯了。
  可身边那人不行。逐浪3b804881ca603
  他锦衣傲行。他要住豪华的客栈,天字第一号房间。他要走官道,边走边看风景。天上飞鸟,夹道枯草,窜来的野兔。
  他在人群中驻足,在勾栏外抱着肩膀笑意浓浓。靳岚没办法。因为主人是他。逐浪5b7044f938d92
  他是主人,靳岚陪他来。逐浪0ce4482fa6386
  联络北方诸郡,不用你动手。一切听我吩咐。他说。逐浪9126f1f54b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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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这是什么?逐浪69969111923d5
  驴打滚。逐浪ed6dc118e3274
  靳岚,这是什么?逐浪7e851a32dfbdd
  茯苓饼。逐浪918a9adc30d09
  靳岚,这是什么。逐浪4b2c284e55d6b
  冰糖葫芦。逐浪5a404b3c0db4a
  谢桓站住,笑了。摸着下颏不语。逐浪fc2559e30363a
  “世子,我们是否该动身。”逐浪0d42bf318aee2
  “世子。”逐浪7f91ef664ea6e
  “世子……”逐浪82adcad635db4
  他笑意愈浓,靳岚恍然大悟。凑到人群中递给老板几枚铜钱,老板,我要一串冰糖葫芦。擎了稀世珍宝一样高高举起,不能沾到游人的发丝,不能染了尘土去,拿一串冰糖葫芦在手里蹭出人群,左躲右闪。自己先吃一颗。山楂和着糖稀,酸的甜的,透明的清香落落顺着喉咙流下。逐浪e0f026cfa8b49
  无毒。逐浪e7271c27060d9
  然后递给谢桓。换他一脸笑容。逐浪a5c7c59a0f706
  谢桓低头看着他笑,伸出两指捏着竹签的柄。火焰般的红映着他粉敷似的白。反复端详,凑近鼻子嗅来嗅去,终没有吃,“怎么只有一串。” 逐浪d3e924f2262a6
  靳岚不曾对视,已经又折回人群,老板,我包了。逐浪571bd76f37763
  一路上已经习惯。逐浪2c9fda11614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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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陪他来,成了不折不扣的跟班。所有的热闹,他要看。所有的闲事,他要管。只要谢桓说,靳岚,去看看,那是什么。逐浪4314388c12701
  世子,北府镇的人自有北府镇的尊严。逐浪0dda1aa08b106
  怎么,万一是敌寇呢?当我诚心刁难你这头号高手?逐浪6d2953c3dd138
  众目睽睽。人们看着那个清秀的年轻人,背着狭长布包,穿着粗布衣裳,抱一杆子火焰山似的冰糖葫芦挤出人群。苍白清秀的脸没有笑容,在火红的衬托下粉雕玉砌般鲜明。逐浪402acb2b54c6c
  兴许家里孩子多吧。逐浪01bad33040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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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桓看着一杆子火红的冰糖葫芦,皱眉故作踌躇不语。良久,才为貌似为难地说,“可是我又不想吃了。你说怎么办。”大口地啃,刚刚手里那串一片狼藉。大孩子一样笑得狡黠而不怀好意。逐浪5957b0f982cd4
  靳岚扛着木杆,半晌无语。寒天冰月里,只有他,站在熙攘的人群。胸膛起伏地出气,一片白雾。
  “世子,此行紧急,最好加快行程。莫要泄露行踪。”逐浪b11a0492b7f7e
  “叫公子。”逐浪c89d2cf845c2b
  “是,公子……”逐浪553cbec65f19d
  “主人是我。”逐浪7af476cac2a11
  “属下不敢,只是提醒。”逐浪3ee298f240571
  “可谁告诉你此行紧急。”逐浪9204c3acd9d8e
  “本月底前我们便要到达。”逐浪574735f079e0e
  “谁说?”逐浪126abc49487d4
  “公子,你……”最后一股党羽,藏匿了李氏余孽。要在月底完成。这次任务非同小可,秘密。靳岚你要小心伺候。他说,分明是他居高临下地说。逐浪0bc195e12f12b
  “我道月底,可并未说本月底。靳岚你怎能心不在焉,不认真听我吩咐?”逐浪dd169e54eb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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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享受靳岚脸上由青变白又变青的尴尬,仰着下巴得意地转身离去。红尘喧闹里,在前方渐行渐远。还是那样瘦削的肩膀,飘飘荡荡的长衣,在青天白日里皓皓然降临凡间。人群里一眼便认得出的明月。逐浪6ba1aa331f9aa
  他长高了。逐浪44744f7f46d38
  只留下靳岚扛了一身火红,站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些山楂海棠肆意地烧,映红了靳岚半边面颊。一群孩子逐渐围过来,拖着冰冻的鼻涕跳着脚扯他衣襟,“大哥哥,给我一串!”“给我一串!”“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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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这冰糖葫芦送给沿街的孩子吧——孩子们,找那位哥哥领冰糖葫芦去!不要钱!”谢桓水一样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逐浪6935a701d28b4
  变得狡猾。逐浪1c9977dfd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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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认真验了这家客栈的房间。床板下无机关,柜里没有人,窗户外岔路口有几道,要来怎样来,要逃怎样逃。他的本行,这次反过来做,一样得心应手。锦绣的牡丹富贵图,大朵大朵放肆地开在棉被上。他铺好褥子,细心平整,折好被子。又来到桌前。饭菜腾着热气,精致的碟子里青绿红黄,花样真丰富。富贵繁荣地堆了一桌子,喜庆至极。靳岚拿起饭碗来,在白花花的米饭上面挑一点,再翻到底从下面挑一点,细细嚼了,吃下。又盛一勺汤,喝了,放在嘴里慢慢地品。每样菜都吃过,小心翼翼地,好似要翻出几两黄金。逐浪1d086069e6360
  谢桓靠坐在旁边,手咬着指甲,嘴唇牙齿红白相间,似笑非笑观戏一样地看。逐浪ad7761d3b8e68
  他猫一样的胃口,也吃不了这许多。无非是铺张,每样菜点一点,感兴趣的多吃几口,已经饱了。现成的二世祖。听人道,奢侈,就是把钱浪费给人家看,迎来几分羡慕夹杂嫉妒的眼神。但现在这里只有他和靳岚,不知他想给谁看。
  靳岚?还真不稀罕。逐浪d1007830dfe15
  “公子,所有吃食和餐具尽安全,请放心。用了后叫属下唤伙计来收拾,就该休息了。”靳岚躬身一拜,转身要出门。
  “你上哪?”他懒洋洋地问,言语里没有一点温度。逐浪6ff24160e3aa4
  “属下房间在隔壁,有事请召唤。”逐浪07286ed53c46f
  “你不吃?那我一人怎么吃?”逐浪437542d74794a
  “属下不饿,饿了可以向小二要些馒头。”逐浪bdc582cc20ca4
  “我说我一人怎么吃!” 突然就暴戾起来。逐浪8f8480419214f
  靳岚默不作声。安静站定。一人怎么吃,当然用手用嘴吃,难道还要人来喂。逐浪f30a31e6b2c07
  谢桓又缓和下来,软绵绵地说:“你在隔壁,有人突然冲杀进来,我当如何。”逐浪142ef6af48c4b
  “公子放心,有风吹草动靳岚立刻赶到。”逐浪be51696ffc234
  “如果你赶到时我已经死了呢?”逐浪8cda3b97ff571
  “绝对不会,若公子不放心,属下便守在这里,公子用完再走。公子好歇息。”逐浪e9dd552613ab8
  “什么歇息,你要我一人睡?”谢桓半趴下了身子,意味深长地问。他的目光深邃,黑不见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清澈的少年,轻易便会脸红,喜怒都写在脸上。逐浪b4581c114a158
  靳岚越发读不懂他。逐浪055fc134ea6e8
  “梦中更容易被刺,”他毫无诚意地说,心不在焉,“万一对方是个和你一样的高手,你如何赶得过来。”
  那几乎不可能,已经检查过的周围,即便身手再好,也不能跃过那几条道——靳岚已经留意。但他不言明,只是说,“那么属下守在门外,公子尽管放心。”逐浪4a94779557bdf
  突然间万籁俱寂,谢桓衣服下的一具身骨轻微发颤,手捏着扶手骨节处白得发青。逐浪7eb6937a01c8d
  他暴然举起汤盆摔在地上。一阵爆裂声夹着热气腾了满屋,肉丝,丸子,菜叶,粉丝,没精打采地飘,随着汤汁流散,不动了。瓷器渣飞溅起来,乒乓地在四处炸开又落下。油水点溅到靳岚青色衣服的下摆上。他想起刀光血影中那些落了红雨的血色灯笼。逐浪f6a3b1662273a
  “滚!不想看见我就滚!到屋外好好冻着去!”逐浪b5bff9d17ea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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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岚合了门站在屋外,果然冰火两重天。一阵阵寒气夹杂着西风从楼梯间传来,在拐角处盘旋一阵,然后冲面扑来。窗外是怪兽般的厉吼,风啸,原来可以如此狰狞。北方,不一样的地方。在这里长大的人,也如西风那般坚毅吧。
  他曾想带他来。去野外牧马放羊。有人说,靳岚,你知道么,我家可漂亮了。靳岚,靳岚,一切结束后随我回北方好吗。我们牧马放羊。逐浪63e4e382bf324
  他抱着肩膀,满眼满脑的思绪纷飞。小峰,你在哪里。如今我真的来了。看不到你说的碧草连天,看不到你说的雄鹰低飞。我来了,可惜不是随你,是和别人。那人……逐浪e9f80990de03d
  不知屋里那人如何了?他忽而想起,侧耳倾听,听不到半点声音。逐浪0877bcf78603f
  寂静。靳岚太熟悉这种寂静。奈何桥边的寂静,森罗殿的寂静,死尸累累月黑风高时的寂静。尸斑的气息,一点点流淌在鼻息……这种寂静再熟悉不过——屋子里,没有气息!逐浪1f60de26ccb49
  “公子?”逐浪18dc83e1664f7
  “公子,怎样?是否要收拾碗筷?”逐浪b007bc274b06d
  “世子!”靳岚愈发着急,隔着门用力地砸,锁了的门在沉重力道下颤悠悠地晃,像吃力的喘息,一不小心就会断了气去。门里门外,尺寸之间,却隔了生死阴阳。逐浪868141fa2d1fb
  “谢桓!再不答话我冲进去了!”靳岚只觉两眼发黑,出道十多年,难道今日……不可能……“世子!”靳岚一脚蹬去,力道大了,那扇门居然飞起来,然后重重跌在屋子中央。逐浪1a1b752a54a0e
  门落了,一片喧嚣的尘土。背后映出那条削瘦硬朗的身影。直直坐定,冷冷地看他。逐浪e5aa875c19692
  “叫什么。着急了?怕我死了?死了你不更高兴?可以远走高飞了。”他抱着肩膀,冷冷地哼。
  “你……”靳岚经历了几生几世轮回般狼狈地粗喘,浑身潮湿,居然是冷汗。他只觉得脚下发软,想躺在地上四平八仰地睡,什么都不再管。逐浪9ed64a9faabb5
  他居然闭气装死。逐浪89d37fc612170
  恁地可恶。逐浪f8060055c83ff
  “怎么,做什么那般紧张。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的命?”谢桓轻蔑地笑,不屑地转头去时却有丝缕的痛,有风吹来,散了。逐浪bd0bc38c290f5
  靳岚看在眼里,不明在心里。逐浪29c5ae6de73ea
  客栈的小厮闻声而来,对着屋里的达官贵人骂也不是,赔笑也不是。付了高价的主儿,惹不起。这瓷盆,雕花门,也不便宜。尴尬地站在当地,一张脸好笑不笑的表情拿捏得真难模仿。逐浪e4f391dfb03fa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爷换房间?怕我赔不起是怎的?!”谢桓站起身来,一甩袖子,从靳岚面前绝尘而去。
  靳岚一片空白地跟上,踩在云雾里。逐浪ccafdad8879c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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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汽氤氲,硕大的橡木浴盆。腾着熏香,蒸得满屋濡湿,房间像蒸笼,说不出的暧昧莫名。
  靳岚举起木桶,倒进最后一桶水。他必须躬亲,因为他说水中也可下毒。逐浪cbb1f040d8bfa
  “公子,请试试,还凉吗?”新的房间,重新检查。之后说饭汤脏了身体,又要沐浴,只好舍命奉陪。靳岚捋起袖子,整只手臂放在浴盆里试。已经第三遍,被要求倒掉全部水去再重新蓄好。逐浪51cecac325179
  第一次,他说水太热。逐浪d187433ffbdff
  第二次,他说水里有头发。逐浪611e6b23a290d
  第三次,他说水太凉。逐浪9e170a19bb65c
  真是糟糕。冷热适宜的水温里,靳岚头一次感到烦恼,仰头长出气,心如止水已被颠覆得再难看见。
  他只想逃。逐浪b9974ec7b1d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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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桓照旧背着手冷冷地看,“怎么,不耐烦了,又想出去了?”逐浪cd7decdaf6933
  “若水还算好,那么公子就请吧。属下在门外伺候。”靳岚冷了脸,别过头不看他。逐浪b7a26e542d9ce
  “还不如说去伺候门!”逐浪5108768f56515
  “那要怎样。”逐浪7139e09c398f3
  “过来,替我宽衣。”逐浪d18c8e843042d
  他越发不理解他,这头不可理喻的小兽。当年那般月下玲珑,那般羞涩地笑,全都哪里去了。
  只有深不可测的双眸,犀利的光忽而闪现,令人胆寒。逐浪6cbc7ec2ada49
  白玉绦,丝质的长袍,靳岚一件件帮他叠起收好。灯火烛下,只有髻上的白玉簪子没有解,映衬乌黑的发,瘦削的肩骨,皎皎的白。斧劈刀刻的线,玲珑和硬朗,妩媚和刚毅。像天外飞虹,天下恐怕没有第二具身体能够长成这般刚柔并济的美。逐浪cad38ba76ef3f
  月,靳岚笑。他曾说他如明月般美好。这些已经不重要,靳岚只希望一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