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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六京城

秦采桑

  我顺着船舱的小窗向外望去,河道陡然比通州上船时宽了数十丈,波光粼粼,点点微浪,两岸店铺楼阁鳞次栉比,好象很繁华。逐浪c634a4f715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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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北京了么?城垣高耸,宫阙连云,红墙黄瓦,相映生辉,护城河边故宫角楼上是否有鸽子在栖身?四合院灰色的房檐上,也应该有麻雀在嬉闹吧?逐浪5f0159c562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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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陡然而来的那种气氛,让我细细品味古城北京的心情倏然遁逝,我感觉到自己十指冰凉,有无处可以取暖的仓皇。逐浪c319bda060b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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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十个身穿官服、头戴顶戴的官员们围着两个阿哥道劳问候,笑语鼎沸,喜笑颜开,真如众星捧月般,胤禛真的是一个天生隆重的男人,他恢弘淡雅的气质与这样的场合竟相得益彰,仿佛,他生来便是这般华贵雍容。而十三无懈可击的脸上,慵懒的眉目抵消不了骨子里的骄傲和霸气,他打趣这个,笑骂那个,活脱脱一个风流潇洒的贵族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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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喧嚣的声音,在我听来,它们像一些踏碎了时光的马蹄,似乎将我和两个皇子一路走来的日子全踏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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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明了,这种感觉,便是距离,那是永生都渡不过岸的距离,他们两个人是主子,我和这些官员和一干随从,其实全是奴才,而我,更甚,不过是包衣奴才出身。逐浪3d6555c2afc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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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德格阿木尔和小福子,都有些官们过来寒喧。我,渐渐,渐渐缩在人群的后面,运河上,起风了,夏末的风,竟已有了秋的凉意。眼前的一切,原不过是他们真实的场景,而我,这个穿越过来的女子,终究是一名过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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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得众多官员垂手退到一边,我知道,那是除四四和十三之外几位重要的阿哥们便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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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象有人在冲着我笑,啊,是十三,笑得没心没肺地向我走来,随从们连忙闪开,而我的眼神,看到四四他,他闲闲地立着,手被十三拉起,他说:“如意,且跟着我。”逐浪8e32e3d090b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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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着我,向着两个陌生的人走过去,一个气度从容,面色温和,一个青春四溢,眼神犀利,那英俊的脸却带给我一种没来由的熟悉,啊,他莫非是四四嫡亲的弟弟?逐浪b4c85300c7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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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他们面前,十三已然拥我在怀:“八哥,十四弟,如意身子受伤,不能见礼,请宽恕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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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八阿哥,还有十四阿哥,我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故意装作怯怯的样子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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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弟,这事你十哥已经知道,他着人把那没人伦的奴才狠狠地打了一通,远远地撵回北面了。回头老十摆酒替你和如意姑娘压惊,不知姑娘伤得可重不重?进了京,且找太医好好瞧瞧。我们知道你在河南遇险,亏得这位姑娘抢身救你,可把八哥我给吓坏了。”逐浪55ee80305b6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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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阿哥微皱着眉毛,款款说来,真真一位慈贤的兄长,脑袋里突然念头一闪,我的主子,保不准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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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冲他一笑:“八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既然十三编排我受伤未好,我还真不想下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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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哥,你走到哪里都是艳福不浅啊,怪不得连皇阿玛也说,老十三也忒能招惹人了。”十四带着佻达的笑容,挑着浓眉紧紧盯着我看。逐浪7d3e207b1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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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往十三的怀里缩了缩,垂下眼睑,用一点余光追随着胤禛,在他的手足里,他整个人愈发显得邃密孤峭,冰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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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仰天哈哈大笑:“十四弟,越发会开你十三哥的玩笑了,你若看上了谁家的姑娘,赶明儿我们兄弟都替你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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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弟,我们且走吧,别由着两个弟弟胡闹,让人看笑话,我和十三弟是钦差,今儿个不能回家,明天交了旨家去,再小聚吧。”胤禛冷冷地说。逐浪805909ad32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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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天色,果然与来时不同。明亮,清越,天空是瓦蓝瓦蓝的声音。还有,淡淡的、淡淡的云彩流漾,天空中时时传来动听的鸽哨----这就是北方了。逐浪46c05b07e9e2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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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里的驿城也不同别处,宽敞里透着喜滋滋的厚实,我匆匆地在房间里打点三个人的衣服,小福子要插手,我让他去歇着,我轻轻地说:“你以为过了今日,我还能守在两个爷身边服侍么?”逐浪963a80b88e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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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福子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十三急不可耐地在另一间屋子里洗澡,屋外,胤禛在树下负手而立,一个好象是家里的仆人在向他回话。逐浪442adb4df06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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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镂木花纹的窗户是半开着的,仆人欣喜万分地说:“……知道爷回来了,福晋和各房主子们都喜欢得紧,让奴才带着食盒子来,还有十三爷爱吃的酥皮鸭……府里一切都好呢,福晋还说那位救了十三爷的姑娘,若使唤什么东西尽管说,福晋从府里置办就是,不必去外头……”逐浪fb6cd21c5a8e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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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啪”地将手里胤禛的一件棕色长袍外罩对襟马褂扔到床上,隔着窗子探身说:“这位小哥,你家福晋本是好意错了的,我快要进宫的人,使唤了你府上的东西,这算哪一出?”逐浪77d7a93a239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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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未出阁的旗人家女子,是不能随便动用别人家的东西呢,象王熙凤调侃黛玉那般:“既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来我们家做媳妇?”逐浪bbf5391845f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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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发根处,那只如意簪悄悄在发根处别着呢,清朝满族女儿都是一根大辫子,前面留海梳得蓬蓬松松,一般都在辫梢上还系着一些小珠宝坠角饰物,我没有戴那些东西,嫌麻烦。逐浪f2bd5799c65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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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出口,又暗暗笑自己吃这莫名的醋,早已戴上胤禛的簪子了,这会儿又不想领他正妻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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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福子见怪不怪地抿了下嘴,那名仆人年龄尚小,脸上青涩之气正浓,他脸色变了变,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去,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言不发。逐浪dfec012f57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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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淡淡地说:“你且去吧,回福晋话儿,我明天便能回家,家去了再说吧----还有,如意姑娘性情耿介,从不收人衣物,你明白姑娘的性子便是,姑娘原话就不必和福晋说起了。”逐浪e3cbba8e5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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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人再次偷偷打量了我一眼,打了个千儿,倒退着到了门口,才转身走了。逐浪35e83186c5d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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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神色冷冷地向我回望过来,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继续去整理衣物。过了好大一会儿子,耳听得十三房里都没有了动静,他大概是好好地先睡上一觉吧。小福子早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逐浪8be74dba722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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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个冷人儿,他,他居然还在阳光下树一般站着,似乎本来就是百年不动地立着,任凭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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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上,那种无人能及的寂寞窜入我酸涩的鼻腔,我立在窗边,迎着恍惚的阳光,望向他,心,轻飘飘地如一片羽毛般地飞了出去。逐浪b1d4430754b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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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觉到了,将视线转向我,微微一笑,一步步走来,他是力量,他是源泉,他是光,他是暖,他是一切,一切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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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了,近了,他走进来了,他的眼神,此刻是绵密灼热的一张网,我能感觉到他目光所及之处,在我身体上,崩溅出火星。逐浪869cfa2390f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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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象是想竭力抑住些什么,用淡漠的语气低低说:“入了京,以后见你便不容易了,才小全儿走了后,我想,若是你在家中等我,此刻,便是违了规矩,我也会飞了般往府里去。”逐浪6da8a649c73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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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样深挚的眼神、故作淡然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窒息感一点点侵蚀缩得很小,伴随阵阵阴冷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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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低地道:“我哪有那样的福气,能到爷的身边……,爷府里女人不少,不乏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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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略略有些潮湿:“是,我府里是有几个女人,可是从遇上你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这心里,放得下的,是你,最放不下的,也是你。”逐浪2bc3a9ad5a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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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年轻的时候,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只那一秒的春暖花开,不能呼吸,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晴空,心头却响起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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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爱是如此简单清晰,放得下的,是你,放不下的,也是你。逐浪c680717d7d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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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之后过去了很多岁月,我才知晓,人生最最起初的绝望和苍老,都源于,爱而不得。逐浪361723c6d5b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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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头轻轻擦了一下泪,胤禛跨前一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是缩了回去,这是个大驿站,远不如在低下办差时少受拘束。逐浪4cf508fe526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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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你若去了宫里,我会着人看顾你,且等待时日,从长计较吧。”停顿了一下,他用很低的耳语般的声音说:“北上之前,我已派人寻访尊父的下落,若能救出你那老父,你便脱离了他们的要胁,有朝一日,我终会要了你。”逐浪239c4739a9a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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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来如此,我说另一组人马哪里去了,原来如此,泪水在刹那间全涌上了眼帘,我跪了下去:“如意谢爷的深恩,无以为报,唯此心匪石,不可转也。”逐浪48495ef2f9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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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扶我起来,轻声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然后,他慢慢地抽出双手,慢慢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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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钱币,其最美丽的状态,不是静止,而是当它像陀螺一样转动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即将转动出来的那一面,是快乐或痛苦,是爱还是恨,是不是有意外和不测,但是谁也愿意做一枚转动的钱币而不愿静止-----这便是人生了吧。所以,不管前路如何漫漫,胤禛,我都将一直走下去,走下去,等待能在你身边那一天……逐浪a2b4b72549a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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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寅时,我默默地立在驿站门前,送他们离开。淡蓝色的星空下,驿站门首两只大红灯笼分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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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依然是满身的豪气,那笑容我永远都记得,如同花朵在徐徐绽放,仿佛随时可以让人掬了拿走,放在衣袋里,从此行遍万水千山路,也不会融化,也不会消散。逐浪7a9e4e02ee22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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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甚至不知道,此一别,我是否还能看到如此真切怡人的笑容。就着灯火,两个人并驾而立,真是衣正轻,马正肥,正是人生好年华。逐浪2171b03f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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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马上向我拱手道别,而我心中的担忧却不能自已,万般悲凉层层翻滚上来,我有些激动地扯住了十三的缰绳:“十三爷,你生性磊落,嫉恶如仇,然性情过于直爽,凡事……想开些的好。”逐浪ab5e82b3f3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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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我神色如此凝重,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胤禛立于马上,淡然地直视前方,整个人如剪影般冷峻傲岸、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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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偏过身,我不能看胤禛的身影,不能看他的双眸,近情情更怯,怯得人唯有躲闪,而无力面对。我微微闭上了眼,耳听得马蹄杂沓,渐渐远去,一滴清泪,挂在腮边,早已冰凉。逐浪ee1b6b857c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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