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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三深井(一)

秦采桑

  眼看着过了大年,眼看着到了二月,从未在宫里看见过胤禛的身影,胤祥也依然是被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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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这两个皇子一路行来,那乡间悠长的风、葳蕤的花香草香,如今都偃声屏气,无声无闻。唯有孤独是空气,你呼吸着它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呼吸之间,无人知道这分开之后的别离,是倏忽而会,还是漫长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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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的日子是串在佛珠上的珠子,日日复明日,一成不变,没有尽头。最难捱的,不是无边的暗夜,而是梦醒似醒之际,夜幕缓缓离云,天空微微泛出暖色的灰白,然后,一点一点逐渐明亮,最是让人觉得清冷空旷,血液的速度缓慢,几近停顿,亦是容易让人万念俱灰。逐浪8eb676049fa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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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会在这样的时刻,打开门,闭起眼仰脸对着天空,希望再睁开眼,星星还在闪烁,天幕下,会有胤禛胤祥兄弟俩浅浅的笑容绽放如芬芳的花朵。逐浪a2a994e674f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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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是未等得我睁开眼睛,桂月冰凉的手拂过我的后脑勺:“又发呆了,站在门口吹。”我便无可奈何地瞪大眼睛看她一眼,在她的提醒下,将沉思关闭,继续这周而复始的佛珠般的日子。逐浪8426a1c7b54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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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轮到我和几个太监宫女们洒扫养心殿,宫里的地面、地砖,每天我们都要跪在地上,擦得跟明镜似的,当天值日领头儿的太监安排我去水井打水。逐浪0522c9f175c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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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沿绕着厚厚的冰,我是第一次轮到这样的差事,其实打井水在当差的宫人眼里本是平常事情,只是我来自现代,没有做过罢了,平日里我和桂月用水,都是她去打。逐浪e8344f5eec02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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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心翼翼地站到井沿边,摇着井轱辘,把水桶慢慢放了下去,木轱辘因为年代久了,有着丝丝裂纹,而铁摇把如冰棍一般,金属在极冷和极热的时候很相像。都会使你痛人肺腑,伤处又不见一滴血,似乎要悄无声息地粘住你手心的一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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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听得水桶闷声闷气地“扑”一下碰到了井水,无论我如何再往下摇,它像云朵似地飘浮在水面,不肯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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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理论上讲,在水桶快要下坠到水面时,如何下水桶是技术活儿,全在抖腕的功夫。你手上的柔劲,经过这井轱辘、摇把、绳索几种物质的传递,要转变为一种钟摆样的晃动和称砣样的坠力,水桶才会在顷刻之间兜入水中,瞬忽又灌满水像鸭子般凫出。逐浪43d8fb48fbc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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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我如何反复地下桶,都无济于事,我急得额头有涔涔的冷汗,我趴在轱辘的支架上,小心翼翼地望向深井里,井面如同黑色的水晶,我的水桶可怜地在水面摇晃。逐浪fe02462acf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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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象也跟着摇晃起来……一双鹿皮靴子,四开禊的玄色长袍,对襟、圆领、有开禊带扣襻儿的青狐翻毛罩衣,俗称六块玉”的有檐帽子,帽子前方正中钉的为了区别帽子前后的“帽正”,是一小块绿莹莹的翡翠……一张眉目依稀熟悉的脸,还有,坚决地将我的手从摇把上缓缓拉开的大手:“先丢开手罢,再握下去,你的手皮非要冻在上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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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连忙蹲下去:“十四爷吉祥,奴才愚笨,竟然绞不上一桶水,十四爷见笑了。”逐浪5d4715494b5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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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轻的皇子没有说话,往上摇了几下摇把,然后再往下摇,让水桶坠下去,一两分钟后,吃满了水的桶便落在了井沿边上。逐浪0050a1fb9b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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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向身后歪脑袋:“蓝生子,将水提走。”一个大眼睛的哈哈珠子连忙将水提走。逐浪b68fda6fb88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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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的浓眉毛拧在了一起:“怎会当这样的差?便是十三哥被关着,四哥也给替你打个招呼,就你这身子骨,便汲满了水,也非要被水桶拽到井里不可,等我跟额娘说一声儿,在她屋里做个粗使宫女,也强似这儿吧?----前头爷见过你两回也未见你行礼,这会子便换了个人似的。”逐浪ccf5211d315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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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了下去:“谢十爷垂怜,只是奴才粗枝大叶,岂敢在德主子跟前添乱,眼下这差事甚好。前头都是奴才不懂规矩,放肆了,还望十四爷宽恕不敬之罪。”逐浪908784c60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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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扬了扬手,似乎有说出不的厌倦:“罢了罢了,好好的孩子,进了宫,便吓成这样,真真是让爷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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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挺直身子站好,孩子?他能有多大,便这样老气横秋的,我不服气道:“奴才过了年便十五了,十四爷能有多大啊,叫人‘孩子’,也忒托大了。”逐浪cd81c964b0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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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微微一笑:“好,顶得好,这才象‘好孩子’,爷要去给额娘请安了,得了空儿再和你饶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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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再次唤道:“蓝生子,去给管事儿的打个赏,说爷的话,日后断不可给此宫女指派这样的活儿,看爷的面子吧。”逐浪148f57492ac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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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顾不得别的,慌忙上前一步扯了一下十四的袖子:“爷,一样都是当差的,奴才不敢比别人尊贵,这活计,我慢慢学,便会了。”逐浪0221ec06a3f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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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略低下头,绷紧了一张脸,眼神桀骜,如同雄健的海冬青在蓝天上俯视大地,他声音霸气冷峻地道:“怎么,如意?爷替你寻好差事,你也不敢当,爷替你打个招呼,你也不愿领么?爷知道这宫里得势的奴才们专会明里应付暗里使绊子,但爷的话,谅他们也不敢打马虎眼子,你且放宽心吧。”逐浪dcb9a0985a2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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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说完,甩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看到蓝生子往养心殿快步跑去。由着他吧,这个十四爷,说一不二的脾气,谁能拦得住呢?逐浪ddbac81a7eec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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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真觉得不好意思,不愿意比别人特殊,在现代,从小在福利院,也是什么活儿都帮阿姨们做,只是这打井水等活儿没有做过而已,想是多学学,也能习惯吧。逐浪6c3e126c7ad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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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儿已经将殿里的地面擦干净了,我蹲下身去到水盆里伸手捞抹布揉洗,一个尖尖下巴叫荣喜的太监马上抢下我手中的布子:“如意姐姐,您快歇歇脚吧,让我来。”他孩子气地咧开嘴巴笑着:“十四爷跟前的蓝生小哥,赏了头儿五十两银子,这早上一起当差的人,每人都赏了五两银子呢。”荣喜一边说,一边用手拧着湿布子,兴奋抑制不住,他压低嗓门说:“除夕那晚,我也得了点赏,通共现在带月例银,有二十几两银子了,我捎回去,足够家里的老娘和弟妹一年的嚼头儿呢,也都能添件新衣裳。”逐浪c59e34ded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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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喜只有13岁,还仅仅是个孩子,可家里的生计,竟要靠他当太监来维持。我心里酸楚,替他正了正帽子:“回头家里有难处便来找我,看我有什么能帮衬的。”逐浪6ddaf998035f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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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这时,一个太监跑得满头大汗地奔进来:“快做完活儿回去听话儿吧,敬事房刘公公传呢----说是宫里和主子丢了东西,挨个儿问话儿呢。”逐浪0c5886e3a7d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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